钟嘉韵的鼻子撞上柔软的纯白T恤。衣物上传来丝丝的洗衣液清香。轻柔、不刺鼻。
她攥紧衣服,猛嗅一口。胃部恶心的感觉终于消下去。她其实已经可以自己走了,可被江行简拥着,她忽然觉着这样也挺好的。
他轻轻地哄拍着钟嘉韵的背,细致地给她戴上口罩。
“别人都没事,就她有。这不是她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有固执的烟鬼不听工作人员的劝阻。
“那麻烦走远一点吸吧。”
那烟鬼朝钟嘉韵的方向吐了一口烟。
“呸,有病就别出门。”
钟嘉韵的额头抵着江行简肩头,能明显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他生气了。
江行简真的生气了,他握着钟嘉韵的手肘拉开一些距离。
“好了一些了么?”
“嗯。”
“我过去一下。”
江行简转身,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走向那边。
从钟嘉韵的角度侧面看过去,能看到江行简的皱眉和咬紧的牙关。他侧脸的线条和她记忆中无理狂怒的钟旺涛重叠。
明明江行简是为自己挺身而出,可此刻,钟嘉韵却觉得他和钟旺涛一般危险。
下意识的害怕之后,是无法排解的烦躁。她觉得自己不可理喻,觉得自己是一个偏执狂,一看到亲近之人露出一丝生气的微表情变化,她都会极其敏感,感到惊恐。
可江行简的生气并不是毫无理由,也并不会伤害她。她的大脑到底出什么问题了,对这个世界产生了这么多错误的害怕。
钟嘉韵用力敲自己的大脑,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
“win,我看到你在敲击自己的头。我需要你现在停下来。你的大脑和身体需要被保护。”
高语身体微微前倾,但没有强行阻止钟嘉韵的动作。
“如果你需要让身体感受到一些什么,我们可以试试这个。”高语将一个压力球递到钟嘉韵的手边,“请你用力握紧这个压力球。”
钟嘉韵渐渐冷静下来,接过高语的压力球。
“你敲击自己,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严厉地指责你,让你感到无比羞耻和懊悔?那个声音在对你说什么?”
“我总把我的男朋友幻视成他。”
“所以,那个严厉的声音在告诉你,你搞混了,你把爱你的男朋友,当成了伤害过你的父亲,并用对待父亲的方式来回应男友……是这个意思吗?”高语教授缓慢而清晰地说。
“是。我不该这样。我伤害了他,也伤害了自己。我很混乱,很不堪。”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说你不该这样,说你很脏,很混乱。”
高语稍作停顿后,继续说:“但我想请你留意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当你把男友看成父亲的那一刻,主导你反应的不是现在的判断,而是过去的生存本能。这不是现在的你的选择,而是过去的创伤记忆被激活后的自动反应。”
“可是……我还是做了。”
“是的,我们看到了后果。这种混淆让你事后感到巨大的羞耻和懊悔。你刚才提到,是我说的某些话,让你想起了好几次这样的事。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当我们聊起过去如何影响现在这个话题时,你内心中自己伤害了所爱之人的记忆和感受,就会被强烈地激活?
钟嘉韵轻轻点头:“嗯……每次想起来,都像被淹没了,觉得无法原谅自己。”
“感谢你如此清晰地描述了它。‘被淹没’,这就是创伤反应的核心特征:它不是一种平和的回忆,而是一种带着强烈身体和情绪感受的“再体验”。你敲击自己,也许正是试图从这种‘被淹没’的窒息感中,找到一点呼吸的空间,或者,是对那个犯错的自己执行惩罚,好让内心的痛苦有个出口。”
“我该怎么办?”
“当我们知道了是什么和为什么,我们就可以开始思考怎么办。你能区分出男友和父亲,能意识到那是“过去的反应模式”,能感受到“懊悔”。这份觉察,就是走出自动化反应的第一步。
“当下次再有这种用疼痛来应对痛苦的冲动时,除了敲击自己,我们可以提前约定一些你能尝试的、更安全的方法。比如:立刻告诉我,你现在需要暂停
“不要心急。你的一部分仍然在努力保护自己,并且愿意接受帮助。”
……
钟嘉韵从咨询室里出来,她站在走廊里,有几秒钟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刚才那六十分钟里被言语剖开、审视、再勉强缝合的自我,此刻像一件不合身的湿衣服贴在她身上。高语教授最后那句“做得很好,下次见”还悬在耳边,但“好”在哪里,她感觉不到。
“你内心‘想要好起来’的部分,比你想像的更强大……”
钟嘉韵站在写字楼的咖啡厅前。窗内江行简端起拿铁,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画笔。
玻璃窗像一道界限,隔开了两个世界。里面是秩序、温暖的人生。外面,则相反。
我还没有好起来的时候,和他在一起,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钟嘉韵心想。
她沉默驻足之际,江行简一个抬头,就把目光锁定她。
“马上!”江行简字正腔圆地用口型说。
他装好绘画工具,背着包向钟嘉韵飞奔而来。
“忙好了?”江行简捞起钟嘉韵的手,发现手心竟出了不少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