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怕麻烦人。做衣裳坐得久,手酸了不肯说,灯暗些也觉得能再缝两针。你看见,劝她一声。”
“记着了。”
“她若不听,也别拿话压她。”
苏景明忍不住笑了。
云客瞥过来,他忙将笑收住,只答好。过了一会儿,云客自己也笑了,轻轻拍了拍他肩头,没再继续交代下去。
窗那边,云致把压着嫩芽的枝条剪开,院中没有忽然盛放的春色,只露出一点极浅的新绿。
她已经很喜欢。
求亲没有借两国的使臣来办。
苏景明依礼请人到云客住处递了书,择过日子,自己登门。带的礼不薄,却没有堆得让院子无处下脚。他知道云客最烦有人拿身份压过真话,坐下第一句,便说自己仍想听云致的意思。
云客看着他:“若她不愿去南国呢?”
“便另择两边准许的居处。母亲的墓我要去祭,不是叫她一去便再也回不来。”
“若你兄长另给你一桩贵女婚事?”
“我已在回书里说清,我自己求亲,不求赐婚。”
云客还想问,云致从里间走了出来。
“哥哥,我也能问。”
他看了妹妹一眼,终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起身去廊下站着。说是让两人说话,人却离得不远,连苏景明将茶盏放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云致在桌边坐下,把一小包针线放到手边。
“往后有怕的事,还瞒着我么?”
苏景明望着她,神情慢慢认真。
“不替你作主。”他说,“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若有一时还不知怎么说的,也先让你知道我在怕什么,不叫你只对着一个没事去猜。”
她轻轻点头。
“我可能仍会做衣裳。”
“好。”
“不是只替王府做。有的人来找,若我喜欢那样式,也想接。”
“好。”
云致抬眼:“你怎么只会说好?”
苏景明忽然笑了。他握了握自己的手,似乎也觉得今日这张嘴,远不如平时好用。
“我想与你成亲。”他终于道,“从前想见你一面,都要算着谁当值、哪条路能多走几步。如今我想问,往后每日回来,可不可以都见着你。”
云致低下头,眼中又有了水光。
她没有让他等太久。
“可以。”
廊外的云客听见,望着院中刚露新芽的枝条,半晌没有动。
临到饭时,他让人多添了一副碗筷。
苏景明坐下,看了那双筷子一眼,心里忽然比受诏时还紧。云致把热汤推给他,笑着说吃罢,哥哥既留下你,就不在这一顿赶人了。
云客瞥她一眼:“下顿未必。”
三人都笑了。
婚事说定以后,苏景明先带云致去了一趟养大自己的旧院。
院里住过的人已经不在,门倒还留着原来的痕。旧时替他辨药草的那双手,再也不会从屋里伸出来,问他怎么出去一趟,衣袖又蹭脏了。
他把门前松掉的木条钉好,云致在旁递东西,看他跪坐在阶边,衣上沾了灰,竟忽然觉得比方才受人称王爷时更亲近。
“小时候也会这个?”
“不会。弄坏过两回,后来不敢再碰。”
“如今倒不怕。”
苏景明抬头看她:“如今得让你知道,我也不是只会站着当差。”
她笑起来,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木屑。
屋里已经打扫过,他们在旧供前放好祭品。苏景明没有改穿华服,也没有叫随行的人都来跪拜,只自己把如何认回身世、如何遇见云致,慢慢说了一遍。
母亲给过他性命,这里的人给过他一碗又一碗热饭,教他长大。如今多认回一个来处,并不需要将另一个来处藏起来。
云致在旁听着,后来才轻轻报上自己的名字,说往后也会同他一道来看。
出门时,苏景明回头,把门合到旧时那样的宽窄,确认风吹不进屋里,才将钥匙收好。
他心中尚有许多难过,却第一次觉得,那两个并排写在公文上的名字,不必再彼此躲藏。
锦美人的名分,随后也正式解去。
她自请出宫的文书早已递过,并未等南国一句求亲便将她从宫妃名下直接挪去。出身旧乐籍、何时入宫、何时受封、何时奉准除籍,皆照实写明,旧有束缚一并解除,准她自行决定婚嫁。
她翻到旧籍一栏,那里如实写着女乐二字。指尖按了一会儿,她又看向下一行——准其自行婚嫁。
礼官曾来问林冬亦,南国那边若有聘问,是否要先为她另拟一个方便入礼的来历。话说得很体面,没有直称遮丑,只说从前女乐之籍与内廷名分,放在新后的册文中,难免惹人议论。
林冬亦没有替小锦儿答,叫礼官将所问原话交给她自己看。
小锦儿看完,许久没动。
她知道有些人不是特意要害她,甚至当真觉得,这是替她免去许多不堪的好法子。只要另写一页,说她是谁家失散的女儿,再把从前的路轻轻盖住,许多人便愿意笑着祝她福寿绵长。
可姐姐也在那条路上。
她们挨过饿、听过骂,曾在旁人不愿靠近的屋檐下,为一碗温粥高兴半日。若她的新身份不许承认从前,往后提起姐姐,岂不还要先想一句旁人能够听的称呼?
她将那份询文送回,答不改。
“已办的除籍,就照已办的写。我愿不愿嫁,再另答。”
林冬亦收到回话,让人依她所言办理。顾舒玄同韩肃提及南国来聘时,也只请传清楚,大宏准其出宫自主,不代她允婚,更不以她这桩婚事换取边境的任何一条承诺。
李怀衍在正式求亲书中所写的,因而先是一句求她本人允诺。
小锦儿领到文书,先收好,几日后才拆李怀衍按礼送来的求亲书。
正文由使者奉来,言辞周正,附在后面的信却是他亲笔,提到从前相约那一夜,提到他在宫里名叫三石时,曾有过多少不敢说明的事。
他没有许诺从此无风无雨。
信末只写,宫中要另修一处安静的院子,窗外能栽她喜欢的花;她若愿来,琴放在哪里、旧衣收在哪里,都由她自己定。若她还想在大宏住一阵,便等她愿动身的时候,毋须赶着一份国书上的日子。
小锦儿将信读了两遍,忽然伸手去摸姐姐留下的旧衣。
没有人应她。
她原以为,报仇之后,或许就能少这样想一次。可真到了要离开的日子,第一个想告诉的,仍是那个总嫌她不够机灵、嘴上厉害却会替她挡在前头的人。
“他来求我了。”她轻声道。
说完,自己先笑了,又笑着掉眼泪。
她收拾了琴,点清积蓄,把卷宗与旧衣另用布包好。国书不会替她带走这些,王后的衣冠也不会让她从前的日子不曾发生。
给李怀衍的回信里,她写愿意。
门外的春风很轻。
她抱着琴,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次。
她终于能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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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仪见林冬亦时,恰好读完父亲的家信。
王府的老梅谢了,院中开始收拾春天要种的花。江燮在信里问她,可有想要的,叫人先留一畦。
她将信折起,笑意很淡:“我小时候嫌父亲种得太乱,什么都往一处放。真要问我,又想不出哪一种不能种。”
林冬亦看着她,轻声道:“如今若能回去,自己挑便好。”
江昭仪的手停在信上。
两人对坐了片刻,窗外鸟鸣落在新暖的日光里。
林冬亦没说其他的,也没提林章的名字。
她停了片刻,才问:“若能离开皇宫,你自己想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