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大雪已经连绵下了足足四日，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天地间晕染成一片苍茫的白。酒店会议室的落地窗外，盆景被积雪压弯了腰，偶尔有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室内暖意融融，中央空调的暖气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热量，让花瓶里插着的几支腊梅愈发精神。那腊梅枝干遒劲，在暖气的氤氲下，清幽的香气被放大了几分，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驱散了众人连日的疲惫。

会议桌旁，众人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样式组的教授们正埋首于一堆厚厚的文献资料中，那些关于样式雷建筑的古籍复印件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批注，有的页面还粘着泛黄的便签。

“这段记载会不会有误？” 一位白发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指着其中一页向身旁的同事问道，“这里提到的斗拱结构，和我们之前在现场勘测的似乎不太一致。” 旁边徽市设计院的年轻研究员立刻凑过来，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清晰的现场照片：“教授您看，这是上周拍的，确实和文献有出入，可能是后世修缮时改动过。”

其余人也纷纷围拢过来，有人翻找更多参考资料，有人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勾勒，原本寂静的会议室瞬间变得忙碌起来。

角落里，一阵轻微的啃咬声格外显眼。

吴望低着头，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放在嘴边，牙齿细细啃咬着指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有轻微的颤抖。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睡好。

“小吴，你又在啃指甲，烟瘾犯了？” 华大的赵教授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 会议室外的露台上，几个裹着厚外套的老烟民正站在外面抽烟，指尖火光在皑皑白雪中格外醒目。

自从子老前些日子发了火，当着所有人的面臭骂了那些烟不离手的家伙，这几天戒烟成功的已经不下六人，剩下的几个实在忍不住，也只能趁着休息时间跑到露台上去抽。

吴望闻言，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收回了手，指甲已经被啃得参差不齐。

她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皮被牵扯得生疼，下意识地舔了舔，却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不是烟瘾，” 她声音有些沙哑，“这几天没睡好，总担心西侧那块标地。”

赵教授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眉间一滞，语气也严肃起来：“环境组的人全部都在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会议室里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纷纷看了过来。

吴望站起身，走到长桌中央的大比例尺图纸前，指尖落在西侧一块用红色马克笔圈出的区域。

“被火烧过后，原始土层的粘性几乎完全报废。之前灭火的时候，那么多水全都渗了进去，这块地方本就是悬空挑出的部分，承重并不稳固，现在雪下得这么大，温度骤降，那里还堆放着不少建筑材料，重压之下，很有可能已经形成了短时冻土。” 吴望一边说，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图纸上的线条，眼神里满是忧虑，“冻土一旦形成，后续的固化处理就麻烦了，要是化冻之后承重性不达标，之前的方案就全白费了。” 说着，又忍不住撕开了嘴角的干皮，这次渗出的血丝更明显了，点点鲜红沾在唇上，格外刺眼。

赵教授立刻递过去一张纸巾，示意她擦一擦：“小吴担心的是这块标地的方案彻底不能用，梁工，你怎么看？”

一直沉默不语的清大李教授闻言，拿起桌上的电话，快速拨通了留驻现场的助理的号码：“喂，通知下去，立刻组织工人把西侧 C1 标地的材料全部搬走，原定的硬化方案暂时延后，等我们重新评估后再说。” 挂了电话，他看向坐在对面的梁工，等待着他的专业判断。

梁工推了推眼镜，站起身走到图纸前，目光在西侧区域仔细打量了许久，又翻开手边的文件夹，快速翻阅着之前的勘测数据报告。“我之前一直在跟进主体结构的工作，环境标地的详细报告确实没来得及细看，”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说道，“现在问题主要有三点：第一，火烧过后土壤结构被破坏，无法再按原计划使用；第二，灭火水渗入后可能形成的冻土，冻土的稳定性和后续化冻后的变化都存在不确定性；第三，化冻后的土壤承重能力是否能达到工程要求，还需要重新检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建筑、工程师，“所以，西侧 C1 标地的固化方案必须全部推翻，今晚我带队，重新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吴工、张工、赵工、薛工，你们几位辅助配合我，连夜赶工，争取尽快拿出初步方案。”

“没问题！” 几人异口同声应道，眼神中虽有疲惫，却更多的是迎难而上的坚定。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会议室的灯就没真正熄灭过。

众人分工合作，有人连夜赶往现场进行补充勘测，顶着刺骨的寒风和未化的积雪，用仪器测量土壤的各项数据；有人留在酒店查阅大量相关案例，对比不同的固化技术方案；有人则对着电脑屏幕，一遍遍进行模拟计算，调整各项参数。饿了就泡一碗泡面，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就用冷水洗把脸，又接着投入工作。腊梅的香气在空气中萦绕，仿佛也在为这些坚守的人加油鼓劲。

三天后，当新的方案最终敲定，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李教授看着打印出来的厚厚一叠方案，欣慰地说道：“辛苦大家了，这个方案落地性很高，接下来就是严格按照方案执行。”

进入工程中后期，所有教授几乎都驻扎在了工地。大家轮换着，往往两三天才会回一次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其余人则直接留守在工地附近的活动板房里，简单应付食宿。

板房条件简陋，冬天冷得刺骨，但没有人抱怨。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想要把这个承载着历史意义的项目做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了光秃秃的枝丫。

不经意间，道观里的玉兰花已经开得满树皆是，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吴望忙里偷闲，站在道观的院子里，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玉兰花的照片，发给了远在国外的子君。照片里，玉兰花枝繁叶茂，背景是古朴的道观屋檐，她配文道：「你不在，我也能赏尽天下春。」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子君就回复：「就你还能忙里偷闲赏春，我跟着其他两个王牌科室的代表，连轴转了十多场交流会，时差算是彻底混乱了。」

吴望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回复道：「都忙，忙点儿好呀。」

「四月交流会就少很多了，我忙完就去看你。」子君的消息紧接着发来，「在摩洛哥当地买了十多个马赛克玻璃灯罩，色彩特别漂亮，想必你应该会喜欢，等你回京市了，咱们一起看看安置在哪里合适。」

吴望蹲下身，随手扯过台阶间隙中生长的几株酢浆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挑眉，快速敲下一行字：「不会是上次视频，看我在工地研究掐丝工艺，你才特意买的吧？」

「被你猜到了。」子君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但总觉得这些马赛克灯罩，没有上次你给我看的那些神兽掐丝珐琅精致。」

「本来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工艺，肯定会有这样的感受。」吴望笑着回复，脑海中浮现出子君看到掐丝珐琅时惊艳的眼神，心里暖暖的。

与此同时，京市的另一边，李想娣的新办公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自从换了新的工作岗位，她整个人都变得愈发干练起来，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妆容精致，脸上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最近几天，齐书总会以工作为借口，频频来看望她。

下午最后一个客户离开后，李想娣刚送走客户，转身就看到齐书站在办公室的玻璃门外，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她推开玻璃门，挂上职业微笑：“齐总，这是还不放心我这个新人，特意过来视察工作吗？”

齐书走进办公室，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办公桌上的一张合照 —— 照片里是一家四口，一对年轻的夫妇带着两个孩子，三人笑容灿烂，唯独最边角的小女孩。他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移开，语气温和地说道：“过来看看，你刚接手新工作没多久，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