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六蹲在床榻之下，从何释递来的药箱里取出来个腕枕，将它放在楚予衡手腕之下，又在其上盖了张锦帕，这才将手覆上为他把脉。

当即蹙眉——不对！一个刚经历生死的人，脉搏怎可能与常人无异。

陈小六利落地换了只手，透过指间略微释放了些内力，感受到楚予衡皮下深处那游丝一般的微弱脉搏。

眼神暗了暗——还是不对。这如死人一般的脉搏可支撑不起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量，他绝不可能活得眼下这般舒坦。

楚元祺一直守在床尾，暗里瞧见陈小六面色变了几番，心下紧张，忍不住问道：“如何？”

“先天之症，心力不足，气虚体虚。”陈小六起身作揖回道。

“可有法子治？”楚元祺瞬间急了，不由得抬高声音。

“先开服药，再配着我制的护心丸一起吃，当能缓解殿下的病症。”陈小六双手环握，捏着手指肉有所思的想了半晌。

刚收好覆在楚予衡手上物件的何释听到此话，连忙从随身带着箱子里取出纸笔递给陈小六。与之一起的还有眼神警告——探完了赶紧撤，别生乱子。

陈小六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随即大手一挥腾出张药方，拿给一直围在周围的花胡子太医们。

药方被一群花胡子老头传了个遍。一个个拂须而立，嘴巴一张一合，神神叨叨地念着些什么。方子最后又回到了一个白胡子老头手上。

他看起来年纪最大——胡子白，头发少，脸皮皱。两个眯起来的眼却是亮得出奇，比身旁看起来小他十余岁的花胡子还要清明几分。

白胡子将方子呈给楚予衡，又附在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一直端坐在主位的皇帝总算开了金口：“那我儿可能与常人无异？”

若说无异她可做不到，说有异的话又怕这皇帝真如话本里那般喜怒无常，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陈小六搔搔脑袋，斟酌再三才道：“回陛下，若是好好调理，拉长发病间隙从而减少发病次数，几年过后，殿下的身体情况或可接近常人。”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楚予衡像是没听到般，阖眼敲击着手中的青瓷杯，半晌才睁眼道：“小神医有没有兴趣来太医院任职？”

陈小六猛然噎住，屏气凝思，脸色发胀。她甚至要感觉到背后一直降低存在感的何释身上爆发出的杀意。

脑门顿时生了层薄汗。在上京这两天她算是将何释的脾气摸了个准——有背景又护犊子。若今天楚予衡真将她强行留在皇宫，只怕人是上午留的，反是下午造的。陈小六虽然一直没搞明白何释为啥总想着把她护在羽翼之下，但对她行事果决的实力还是很有把握。

陈小六擦擦脑门上的汗，随即袖袍一甩郑重地冲楚予衡作揖道：“多谢陛下看重。只是宗门有规——药长山间人行水间，始于山巅施于水田。宗门养我二十载，不求我们知恩图报，只教我们行医救人，如此我若还坏了门规，实在是不配为人。”

“太医院人才济济，在他们的照料下太子殿下自然是日益好转，只是突然受了惊吓这才导致旧疾复发，太医们照料如常太子定然是一天好过一天，小子来不来不甚重要。”

“陛下勤于政事日理万机，这才有了大梁稳定的根基。只是大梁疆域着实辽阔，陛下不能亲身圣临到每个角落，陛下许小子行到各处为其义诊，百姓自当感念圣恩，这段佳话亦可流传千古。”

陈小六脸不红心不跳地拍皇帝马屁，只求这不知百姓苦的皇帝赶紧断了让她入宫的念头，她离家出走闯荡江湖的春秋大梦可是刚刚开始，如此断了实属不甘。

楚元祺这才发现在她们眼前那个不谙世事的陈小六竟然如此能说会道，一时听得忘了情。还是何释对着她的后腰戳了两下才回过神来。

腾地起身，但手环住陈小六的脖子。她比陈小六矮了一个头，此时手臂虚虚地挂在陈小六脖子上，说不好笑那是假的。只是屋里全是人精，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立在那里充当活柱子，没一个敢泄出异常表情的。

“皇爷爷！你怎么能抢我的人——”楚元祺拉长声音，挤着嗓子喊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委屈。

与平日里小霸王的模样判若两人，过度冲击下差点让维持体面的太医们破了功。

楚元祺可没空理他们，勾着陈小六的脖子继续发挥她那恶心人的表演：“我们可是说好快意江湖的，皇爷爷若是将人拐去了，我可是会伤心的。”

楚予衡顿了顿，毫无顾忌地开口道：“皇爷爷怎么会跟小祺抢人呢，只是皇爷爷怕有个头疼脑热太医院的老骨头又指望不上，那皇爷爷岂不是很可怜。”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演得热烈。十分有默契地专门盯着“皇爷爷”三个字下狠手，语气百转千回，扭捏作态。

陈小六看得津津有味，只觉得嘴里空落落的，早知道出门就该抓一把瓜子的。

楚元祺打太极的功力终究是比皇帝高上几分，毕竟她是豁得出去面子，但皇帝在一群太医跟下人面前还是要脸的。

楚元祺欢天喜地地勾着陈小六往宫外走，一只脚刚踏出大门，就让不速之客截了胡。

还是个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