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仪在梳妆台前,侍女为她拆妆。
昏黄的镜面中,妇人手拈发尾梳理:“在外风餐露宿,回来哪有不好生歇息的道理?”
侍女拆妆的手法很熟练,很快完成自己的差事,无需主子吩咐,便识趣地退出去。
“吱呀”的关门声带起话头。
“令儿自小养在我身边,我一直留意着,只望让她许个亲善的人家。”
提起秦令这个女儿,秦章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是得寻个好人家。”
秦令多病,一年三百六十日,不与汤药作伴的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若要过得舒坦,主母自然不能将执掌中馈的事宜让与旁人,但操劳之下难免伤身。
以秦家的条件,找一个门户稍低又足够体面的人家不难。
难在人心。
后宅深院里的事不新鲜,即便秦家作为娘家已经算得上有力的后盾,秦令往后的日子终究还是得自己过。
秦章按了按太阳穴,安抚道:“夫人不必过分忧心,令儿才及笄,婚事要定下还为时尚早。”
仿佛刚下马车就嘱咐相看的人不是他。
秦章平日不爱掺和后院的琐事,热水澡泡得他犯懒,更提不起劲来多想,此刻已经有了睡意。
周仪自然听出他的应付之意。
“令儿是不着急,可薛姑娘过了年就十七了。”
周仪离开镜前,坐上床榻。
“文娘子惦念也难免,”她缓声问询,“不知老爷是否探过她的心思,想要个什么样的女婿?”
两人距离拉近,秦章反而收敛目光,没有看周仪。
“平儿是个沉静的性子,寻夫婿无非要求和睦,照着令儿的一同斟酌便是。”
敷衍至极的回答。
周仪知道多说无益。
烛火被吹灭,屋内暗下。
屋顶的瓦片在夜色中如鱼鳞般层叠,风过没吹起一点涟漪。
随着人声落寞,偌大的府邸终于彻底融入夜色。
萍宁循着灯火来到这处偏僻的院落。
秦宅气派得密不透风,院落前挖了池塘,假山凉亭一个不少。
不严格地评价的话,也算依山傍水。
院子前没有牌匾,不知道是最初就没有起名,还是现在的主人撤下了。
小院陈设简单,萍宁穿墙而入。
唯一一间还有亮光的屋子,在主屋西边。
人影映照在墙上,桌边摞着一堆书册。
萍宁立在少女身后不远处,静静看她伏案誊抄。
她在抄经。
佛经对迷失的灵魂有安神效果。
萍宁很眼馋。
孤魂野鬼在世上飘零,对自身是一种消耗,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点磨损,从有意识的灵魂变成一团灵力。
这个过程太可怕。
要想摆脱命定的结局,他们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羁绊。
萍宁正是为此而来。
然而疾病的治愈不总是一步到位,在药材难求的时候,人们会用不出错的补品续命。
佛经是孤魂野鬼的上乘补品。
萍宁想要。
但很可惜,她无法占有活人的东西。
女鬼幽怨地望着桌上那一摞抄好的经书。
鸟鸣声扎入耳中。
已经卯时。
鬼不会犯困。
萍宁抱臂审视桌前端坐的少女。
她没有因鸟叫分神,手下一刻不停。
不像向佛之人虔诚,倒像连夜赶学堂留的课业。
萍宁仔细回忆了一下路上的见闻。
自这一任皇帝即位以来,不少要职由女官担任,即便这位小姐寄望科举,也不稀奇。
可佛经不在考试范畴。
这么没诚意地抄经,必然不是为自己。
最大的可能是被罚。
萍宁怜悯地看了看少女那只时不时得舒展拧动才能继续落笔的右手。
女鬼慢悠悠地飘过去。
桌上连杯茶都没有,她不认为人能在这时候还保有足够的清明。
萍宁觉得自己生前一定是个大好人。
她决定帮帮这可怜的小女孩。
女鬼大大方方地进入屋主人的视野,完全没有回避的自觉。
反正人类看不见没有实体的灵异。
萍宁无法占有活人的东西,但可以借用。
她伸手,从笔挂上挑了一支顺眼的软毫。
只是还没等萍宁施展障眼法把它拿下来,属于人类的温热的手就截住了她的动作。
萍宁被烫得蜷起手指,下意识要把手往回收。
薛平转头与女鬼对视。
没等她开口,手里冰凉的触感突兀地消失,刚刚还在眼前的人也不见踪影。
薛平拧眉。
她本能转头寻找。
萍宁就站在她身后,正对窗户,朦胧的光透进来,照出一张白净无暇的面容。
薛平在秦宅没见过这张脸。
应该说,秦宅的人里无论是谁,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来。
薛平知道,正常情况下,自己得象征性地询问对方的身份,或者直接赶人出去。
毕竟这位不速之客进屋前并没有敲门。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神色僵硬地盯着萍宁,一个字都说不出。
——因为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正常。
萍宁的衣角无风自动。
她歪了歪头。
“你能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