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宁还是挂着笑,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摇摇头:“不行,我不会做的。”
她固然可以靠与人类达成某种交易而取得力量,世间横行的大灵异多是以这种方式迅速壮大己身。
如果她愿意,早就不是整只鬼七零八落的模样了。
薛平到底年轻,藏不住事,言语诱导的技艺尚且拙劣。
萍宁直截了当地把她的小心思挑明,让她有种被扒光了摆在台面上的窘迫感。
薛平又不说话了,像根竹子一样直愣愣地杵着。
萍宁无意为难,摆摆手:“人弄走了,你安下心回去念书吧。”
薛平欲言又止,想辩解,又在女鬼无波无澜的目光中收声,从地上站起来。
夕阳昏黄的光晕灼眼。
薛文在红日彻底落山前踏入了清远园的门。
带着一身檀香。
萍宁离着相当一段距离就闻到了。
女鬼对檀香只有模糊的印象,并不确定,于是凑近。
这下确定了。
薛文一大早出门,在外奔波了一天,就为了到庙里上香?
今日平平无奇,并无节庆,薛文挑这日子,是无心还是有意?
萍宁肃着一张脸思索,忽然察觉一道视线。
薛平正如临大敌地盯着她。
萍宁:?
她茫然低头审视自己。
女鬼与薛文完全贴着,甚至由于没有实体,萍宁的一部分躯体还穿透了她。
乍一看,薛文这个大活人简直恶鬼缠身了。
难怪薛平一副紧张过头的模样。
萍宁不以他人忧惧取乐,当即退开几步。
薛文皱眉看向薛平:“愣着做什么?”
薛平紧张地颤了颤眼睫,没话找话:“娘,您用过晚膳了吗?我……”
“我一会儿熬野菜丸子羹。”薛文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崭新的抄经册。
“明日你将书册尽数归还书库,后日起便不必走动,只管在屋里把经书抄过一遍。”
她叮嘱:“抄经要虔诚,切忌多思。”
薛平应下。
萍宁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后日是腊八。
她在脑中检索自己零碎的记忆,并未听过人间有腊八后不外出的习俗。
见薛平接过抄经册,萍宁目露怜悯。
原来不只是秦宅的份,薛文这边还布置了额外任务。
怪不得说来不及。
昨夜薛平桌上书册混杂,萍宁并未细数内容,毕竟法术誊抄又不用过脑子。
但薛文拿出的抄经册,孤零零一本,一看便知其实负担不重。
薛文在外一整天,回来也没有要与薛平聊些什么的兴致,简单整理一下,就到厨房忙活了。
薛平回屋。
萍宁挂在窗框上,看她开始磨墨。
薛平才坐下拿起笔,萍宁飘下来落到她身后。
女鬼落地无声,唯有寒意逼人。
薛平身躯顿时紧绷,坐姿都板正不少。
她回头,双臂挡住抄经册。
声音又急又快:“我自己来。”
萍宁:“哦。”
女鬼拢起袖子,真的站定不动了。
薛平提笔。
萍宁发现她写字的速度比昨晚要慢得多,字迹虽然一致地端正秀气,但慢工细活的道理萍宁还是懂得的。
抄经有祈愿祷告的寄寓,无论信佛或是修道,有一个共通的道理:越是亲力亲为,越是显灵。
秦宅交代的,萍宁施法,薛平眼也不眨,没有拍手称快一是她性情淑静,二是她不在乎秦宅的任何。
金银、权势、基业、传承。
秦氏族人引以为傲,视为家族支柱的,对薛平来说跟一抷黄土无甚区别。
人的精力有限,如果注定不能免俗,遵循自己的意愿趋利是最好的选择。
尽管在萍宁这个旁观者看来,薛氏母女的相处方式颇有点至亲至疏的味道,但薛文的愿望与薛平的意愿,倒是未曾出现分歧。
萍宁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除了我,你还见过旁的灵异吗?”
秦令是后天造成的残缺,薛平的魂魄很完整,按理说既不应该能看得见她,也不应该能碰得到她。
薛平笔尖停在纸面上。
“不曾。”
人该有多倒霉,一辈子碰上好几回灵异。
又该有多命大,碰上好几回灵异却还活着。
萍宁不意外这个答案。
她费神分辨一下薛平与秦令初初见她时的反应,基本心中有数。
可是这样一来,反而更不寻常。
未入道途的普通人,也无什么稀世根骨,分明是最不可能与灵异直接接触的一类人。
萍宁盯着薛平单薄的背,目光渐渐发散,发起了呆。
她毕竟是成了一个灵异,不像人类瞻前顾后,关系网络复杂。
所以一般情况下,萍宁很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尽管她不一定知道有些事她到底做没做过。
摆在眼前的情形是,已知薛平此人平平无奇,偏偏单独对萍宁开了“天眼”,且天道规定人与灵异互不侵扰。
合理推测,萍宁这只女鬼不知用了什么旁门左道,钻了天道的空子。
萍宁沉思。
她有可能干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来吗?
——有可能。
萍宁对自己还算了解,她自我定位为一个有追求敢闯荡的大好青年鬼。
如果真有这样的秘法被她捡着,她或许不会吝惜精力琢磨。
反正灵异只要意识尚存,便几乎永生,时间是最不值得可惜的东西。
那,为什么一定是薛平呢?
女鬼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薛平在誊抄的间隙偶然分神,发觉萍宁在她身后许久没有动静。
抽空回身看去,正对上萍宁目光炯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