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宁抬起右手,张开五指,眯眼轻笑。
“五百年。”
方典鹤哑然。
五百年。
灵异侵扰人间,正是五百年前始。
把一个祖宗当傻白甜,忽悠着让她出了那么多力,全身而退是一种奢侈。
方典鹤后怕。
可他悔也来不及了。
他哭丧着脸,试探道:“您跟秦大小姐有旧?”
萍宁没有掩饰自己对秦令安危的在意,方典鹤早有察觉。
只是一个可以忽悠的鬼跟一位五百年的大灵异的在意,分量天差地别。
萍宁实话实说:“没有。”
她上一回出来晃悠,别说秦令,秦章都没出生。
察觉方典鹤暗暗松了一口气,萍宁慢吞吞地补上一句:“欠了个人情。”
方典鹤心如死灰。
灵异最讲究因果,债比天大。
萍宁若有心想留人,方典鹤还能斡旋一番,偏偏她说欠了人情。
那他真的无从劝起。
方典鹤发誓,如果提前知道今天有这么一遭,打死他也不上秦家的马车。
萍宁问:“之前给她补魂,用的是谁的?”
方典鹤沉默半晌。
“为秦小姐挖补魂魄的,不是我。”
萍宁并不意外。
方典鹤虽与秦章熟稔,年岁却隔了代,秦令被施术时,他顶天了不过十岁出头,为灵异所困扰,哪里还有空管旁人的闲事。
他说不是他,可没说不知道。
萍宁平静重复:“秦令的魂魄里,补上了谁的?”
方典鹤闭了闭眼:“是我父亲豢养的灵异。”
他们方家世代从医,本来跟修道捉鬼八竿子打不着。
然而他这一脉仿佛受了诅咒,百年难遇的半灵胎,几乎每代出一两个。
久病成良医,撞鬼多了,人也顺理成章地学会抵抗的招数。
方老大夫豢养的灵异是花重金买来的,想着以毒攻毒,能少些麻烦。
方家与秦家是世交,方老大夫为周仪无子之事上门不知多少趟,给夫妻俩都看过,没瞧出问题,也开了药,仍不见效。
只能说是时候未到。
后来周仪死心,抬徐应怜做了姨娘,次年就生下秦令。
这让周仪更确信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世上最魂牵梦绕,是求而不得。
眼看着秦令牙牙学语,下地走路,周仪又是喜爱又是心酸。
有钱能使鬼推磨,方家除去给人治病,也接一些中邪的杂症。
这种事不光彩,穷苦人家捂着瞒着,盼着熬过去,富贵人家悄悄找门路,大张旗鼓请道士驱邪的在少数。
因为确实有两把刷子,方家与南盛城中众多勋贵望族暗中牵扯。
于是周仪打听偏方的时候,就打听到了方老大夫头上。
方老大夫自小接触道学,心思大半花在钻营灵异诡事上,医术倒也过得去,终其一生没有什么建树,让他进道观,或许比做个大夫适合他。
周仪求到他这儿,方老大夫感到难办。
他从来只处理梦魇一类小打小闹的症状,求子关系到轮回,远不是他可以插手的。
但方老大夫没有当场拒绝。
他的犹豫让周仪看到了希望,不惜许下诸多好处。
方典鹤:“我父亲被夫人特许进入秦家书库,日夜研读。”
人的潜能有时真的不容小觑。
尤其是办坏事的潜能。
“可夫人在那之后过了半年也没见怀上,父亲以为法术无用,不堪良心谴责,自刎谢罪了。”
萍宁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
方典鹤这种滑头,叙事美化是必然,除去事实本身,其他内容毫无参考价值。
比起方老大夫死了,其实萍宁更意外方典鹤还活着。
他能心大到隔三差五跑一趟秦宅,萍宁敬他是条汉子。
“你这么清楚,想必钻研过你父亲留下来的遗稿什么的。”
“……是。”
萍宁笑道:“那不是正好,父债子偿。”
方典鹤心知他无论如何都躲不过这一劫,疲于挣扎。
自从接手方家传承,读过父亲的手札后,方典鹤没有睡过一天好觉。
此次只身犯险,以为拿到长明灯回来就能了结这段陈年旧事。
谁知秦宅过不了一天安生日子,周仪跌跤事小,只要能治,方典鹤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解脱。
可偏偏招来一个惹不起又躲不起的女鬼。
方典鹤想:死到临头原来是这种感觉。
萍宁见他一脸悲壮,想了想,最终没有多言。
方典鹤又开始鼓捣他的包袱。
挖补魂魄无需借助法器,给他省了不少工夫。
但。
方典鹤悲壮了没一会儿,神色变得尴尬。
萍宁贴心询问:“需要灵力?”
方典鹤悻悻点头。
“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人命关天的时候还顾念打算,才是枉为医者。”
萍宁拿方典鹤说过的话呛他,毫不含糊地抬手为他输送灵力,空出另一只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别废话了。”
等捞回秦令的小命,她还得去看看薛平。
萍宁不认为以薛平的性子能跟薛文把话说明白。
这会儿,大概在憋着眼泪生闷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