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寅见吕迁还是绷着脸,知道这次不是一口气的事。
“姐姐。”
吕迁抬头看一眼佛龛。
下着雨,正午的天暗得发灰,佛像映出的光射进吕迁眼里。
“子禁,你出生以来,家里人不许你进佛堂,也纵着你的性子随你玩乐,你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这事吕寅小时候纳闷过,他年纪小不代表他不开智。
明明上头的姐姐从小左右挨管,什么细枝末节都要挑出来,偏偏轮到他就放养了。
但是这种纳闷玩着玩着便被抛之脑后了。
至于佛堂,吕寅寻思是怕他冲撞或是有忌讳。
反正他心里不装事,更不爱找事,不让去就不去。
而且吕缶和刘淇没把他当废棋,平时除了自在了一点,潇洒了一点,该看铺子还得看铺子,该上酒桌还得上酒桌。
“秦吕两家的事,我们向来尽量不让你插手,谁能想到秦氏如此废物,连个书库都守不好,”吕迁无力地笑了笑,“子禁,很可惜,你的逍遥日子到头了。”
吕寅没吭声。
虽然听自家姐姐骂秦家很爽快,但后半句实在令人高兴不起来。
除了每年的祭祖,吕寅鲜少有机会同秦氏的人打照面。
他光知道秦氏乐意跟吕家争利。
同在一处抢地盘,哪儿有不急眼的?
吕寅对秦家人的坏印象不为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单为了白花花的银子。
“书库里,有什么不能动的吗?”
他并未见过秦宅的书库。
不过市井的小道消息把它传得神乎其神。
说秦家在前朝风光无限,家底不知深浅,书库中藏有秘辛。
吕寅不以为意。
秦家是势大,可自个儿知道的才叫秘辛,传得满大街都是的,那叫装神弄鬼。
灵异入世以来,人心惶惶。
本朝以废人牲、轻神鬼为立国之本,当初讨伐前朝,名正言顺。
然而灵异早不是民间传说,甚至有愈发强盛的势头,纸包不住火,皇帝也不肯睁眼说瞎话,只是碍于面子没法拿到台面上来说。
实则皇宫里里外外布满驱鬼辟邪的阵法,贴身近卫更有能人异士。
别的不说,单论当今国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神棍。
面子归面子,面子丢了还能找补回来,命可只有一条。
甭管秦家那所谓的宝贝书库里到底有没有前朝秘辛,只看他们从不制止流言,都知道秦家从中捞了不少好处。
偏偏这些四处走商的人又最在乎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不惜让利也要交好秦家。
当年吕寅初出茅庐,为此落空了一回之后,从此与秦氏结下梁子。
吕寅气得整整两日水米未进,缠着刘淇开库房。
秦吕两家同根同源,他就不信,自家还能没点压箱底的东西。
刘淇被缠得烦了,恰逢吕缶进门,便让他领着吕寅到库房去翻,自己到佛堂闭门躲清净。
吕寅连最里面落灰的箱子都没放过,出来时灰头土脸。
什么奇门遁甲、巫蛊灵药,统统没有,只有满满当当的银票、铺子和地契。
吕寅走旁门左道的期望破灭了。
不过经此一事,吕寅更觉得秦家在虚张声势。
否则分家的时候,凭什么他们吕家光分钱了?
到了这份上,再瞒着吕寅已经没有意义,反而会害了他。
吕迁:“书库是宗族重地,秦氏苟活至今,无非倚仗它。”
秦氏“前朝勋贵,天子家臣”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前朝大兴祭祀,庙宇无数,位于权力中心的秦家与这些脱不了干系。
最初灵异尚未入世,祭祀除了费些人力物力,其他倒也无伤大雅,不过是君主求个心理安慰。
大型的仪式一年一两回顶天了,说不上劳民伤财。
直到姜灵王时,启用人牲祭。
尽管之后的几代君主并未积极延续此事,但民间不乏效仿者。
本朝开国皇帝讨伐姜朝颇为波折,也有人牲祭的一份功劳。
姜朝国运衰微,连连败退,正在讨伐军高歌猛进的时候,姜王遣大公子周穆出征。
据本朝文书记载,公子穆于两军阵前杀生祭阵,姜朝军队士气大振,一改颓势,把讨伐军压着打。
可是王宫中的相关典籍在姜灵王死后就被继任的君主焚毁了,公子穆从何习得此术不言而喻。
秦家是公子穆的母家,也是公子穆的爪牙,这种不可告人的事,公子穆不可能交给秦家之外的人做。
吕寅不傻,听到这就差不多猜到秦氏的下场。
“我们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是吗?”
吕迁颔首,补充:“不是我们,是整个秦氏。”
所以秦氏分出吕氏一脉,最主要的原因不在于怕新帝清算,而是怕更不可抗的力量。
吕寅庆幸:“怪不得秦家那些人一个个撇着脸,还好我们分家了。”
吕迁看着吕寅天真的模样,冷漠道:“更名改姓尚且成效甚微,分家能有什么用?”
吕迁语气平平,吕寅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叫成效甚微?”
吕迁掀了掀眼皮:“连人话也听不明白?”
吕寅委屈得很。
他长这么大,从前光是听,哪里想得到有一天自己能跟灵异扯上关系?
“改姓分家只能混淆一时,秦家死完了再轮到我们而已。”
吕寅突然不那么讨厌秦氏的人了。
吕迁见他接受良好,继续道:“秦家这么多年安然无恙,甚至在南盛城风生水起,归根结底,是因为供奉了一位神。”
“——一位前朝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