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迁孀居三年,梅频在山中摸爬滚打三年,不入轮回的执念不是轻易能放下的。
哪怕天道不允。
萍宁琢磨着回过味来:恐怕对于梅频而言,神魂俱灭双赴死未必不是好结局。
后果都摊开来说清楚了,这人心意已决,她无从劝起。
不过,“即使人鬼姻亲,也要两厢情愿,你情愿,莫非她肯吗?”
梅频掀了掀眼皮。
“她会肯的。”
到这时候,萍宁才从他身上觉出一点不通人性的鬼气。
梅频笃定得莫名其妙。
萍宁想了想,问:“你对吕迁的记忆做了什么?”
情愿讲究一个从心,目前只有吕迁记忆的异常能挨得上边。
萍宁又问:“你把谁的记忆给她了?”
记忆是灵异力量的来源,凭梅频的本事,不可能凭空捏造。
眉宇间总是萦绕一抹忧郁的灵异抬眼定睛看她。
梅频唇角渐渐捋平,最后弯成上扬的弧度。
萍宁察觉异样,暗道不好。
可惜为时已晚。
被灵力禁锢的灵异身形一晃,化作烟尘散开。
梅频自毁灵体,连累萍宁被波及,她感到一阵剧烈的震感袭来。
即使及时散了用来束缚梅频的灵力,也不免有所损伤。
萍宁甩了甩手,满脸费解。
梅频原来是这样舍得一身剐的性格吗?
人魂自毁灵体,无异于自寻死路。
与萍宁出手重伤他唯一的不同在于,毁伤的力量十分霸道,若是底蕴不足的灵异这会儿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
萍宁只是拢了拢衣袖。
梅频这人还怪好的,替她省了力气。
回到坟山,萍宁在梅频墓前停下。
此前她所言非虚,照理说这会儿梅频应该在这儿窝着才对。
可是除了林立的墓碑和坟包之外,什么也没有。
还没到祭拜的时候,坟前少有摆放祭品,这一片静得连鸟叫声都奢侈。
萍宁与梅频的墓碑面对面。
天道的法则不会出错。
人魂的灵体被毁,生机就已无可挽回,必然落叶归根。
梅频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自爆,没道理还有力气立刻把自己转移。
可是萍宁的灵力搜刮过地上地下,始终寻不到他的踪迹。
倘若梅频不在此处,那么——
萍宁压了压眉眼,挥手掩面,消失在原地。
西厢房。
萍宁设下的禁制并未被破坏。
她到床前看一眼仍在梦中的薛平。
吕迁照萍宁的要求让人送来炭盆,屋里暖烘烘的,气味也不熏人,他睡得很安稳。
萍宁确认薛平全须全尾,于是分心思量梅频出此险招的用意。
起初萍宁以为,梅频想要通过自损八百的方式摆脱她的桎梏,尽管不知为何他尚有余力奔走,但能肯定他元气大伤,造不成威胁。
可现在看来,附近唯二属于他的落脚处都不见身影,不排除这些年梅频壮大自身的同时备了后路的可能。
这就意味着他不是在被逼上绝路后临时起意自爆,而是早有计划。
萍宁试想,若她代入梅频,有充足时间谋划一场金蝉脱壳,绝对会尽力把风险降到最低,让自己保留足够的自保能力。
自毁灵体必定不在考虑范围内。
除非。
萍宁抬起右手,袖子滑落到肘弯。
低头看去。一条细纹从小臂延伸到尾指末端。
那是被梅频自爆波及受的伤。
——除非梅频跟她一样,有不吝惜毁伤的本钱。
狡兔三窟,梅频混成了地头蛇,未必不能漫山遍野地驻扎巢穴。
从他动用草木灵力开始,萍宁就不再将其视为寻常人魂了。
草木是无处不在的。
水淹火烧,天灾人祸,根除不尽。
萍宁一个外地灵异,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碰上神出鬼没的对手免不了头疼。
不过她没来得及想下去。
厢房外传来的慌乱人声和错杂脚步声拉回萍宁的思绪。
耳朵自发抓取了最熟悉的声线。
“快喊人来!府医,府医呢?”
是吕寅。
这座宅子里能让他喊出这句话的,只有一个人。
主屋卧房。
萍宁看吕寅抱着不省人事的吕迁一路小跑,将人安置在床上。
不一会儿,渐荷领着大夫来了。
大夫还没放下药箱,就被吕寅拉过去。
守在床边的侍女搬来一把椅子。
吕寅一边把大夫按在椅子上,一边陈述病情:“姐姐方才没来由地昏过去,无论如何都没反应。”
渐荷上前:“小姐今日饮食都由我验过,早上用的是红枣燕窝粥,午膳与少爷同席,跟往年一样包了饺子,荤素馅的都有,下人们也分下去吃了,不见有身体不适的。”
大夫收回把脉的手:“大抵不是饮食的缘故,脉象倒还稳健。”
渐荷接着道:“早间小姐出了一趟门,在外走了一个多时辰。”
大夫摇头。
“小姐的症状不似染风寒。”
吕寅急切追问:“那是什么?”
大夫犹豫半晌,才下决心开口:“……似是梦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