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同?那等于默认了牺牲宗室女(甚至可能间接认可了林舒语作为替代品的“价值”),不仅会得罪宗室,更可能让燕凛觉得他“懂事”得过了头,失去了那份值得“驯服”的棱角。
反对?那便是主战,可能被扣上不顾大局、引发边衅的帽子,更会与提出此议的林尚书(乃至其背后的势力)对立。
他必须找到一个模糊地带。
沈言蹙起眉头,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忍,他看向燕凛,语气带着属于弟弟的依赖和不确定:“皇兄,这些事情……臣弟不懂。只是……只是觉得,那些姐姐妹妹们,在京城住惯了,突然要去那么远、那么冷的地方……她们会不会害怕?她们……愿意去吗?”
他避开了朝政博弈的核心,将问题拉回到了最朴素的人情层面,表达了一种基于“燕瑾”身份的、单纯的不忍和疑问。
这话听起来幼稚,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却恰恰戳中了一些不好摆在明面上说的东西——和亲女子的意愿与命运。
林尚书的脸色有些难看。林舒语则猛地看向沈言,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复杂情绪。
燕凛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他盯着沈言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打破了书房内凝滞的气氛。
“瑾儿倒是心善。”他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随即挥了挥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林大人,你先退下吧。”
林尚书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不甘,连忙躬身告退,拉着神色恍惚的林舒语快步离开了凛渊阁。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沈言和燕凛两人。
沈言垂手而立,心中并未放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燕凛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
“你似乎,”燕凛开口,声音低沉,“很不赞同此事?”
沈言心中一凛,谨慎地回答:“臣弟只是……觉得她们可怜。”
“可怜?”燕凛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如刀,“那若换做是你,被迫离开故土,远嫁他乡,你可愿意?”
沈言猛地抬头,对上燕凛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这是什么意思?试探?警告?
“臣弟……臣弟是男子……”沈言的声音干涩。
“男子又如何?”燕凛逼近一步,周身那股收敛已久的气势再次弥漫开来,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在这世间,身不由己者,又何分男女?”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沈言,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进他灵魂深处。
“瑾儿,告诉皇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又带着一种冰冷的威胁,“若有一日,皇兄也需要你为了‘大局’,去做你不愿做的事,你……当如何?”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言看着燕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掌控欲和那深不见底的幽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明白了。
北狄求亲是假,或者说,只是燕凛用来敲打他、试探他的一步棋。
燕凛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的命运,同样掌握在自己手中。所谓的“弟弟”,所谓的“宠爱”,都是有条件的。若他不“听话”,下场未必会比那些和亲的女子好多少。
看着沈言骤然失血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悸,燕凛似乎终于满意了。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触碰沈言,只是轻轻拂过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
“记住你今日的‘不忍’。”他低声道,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有些位置,坐上去,就不能再有心了。”
说完,他转身,重新走向书案,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退下吧。”
沈言僵硬地行了一礼,转身,几乎是逃离了凛渊阁。
室外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燕凛的话,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他不仅看穿了他的表演,更是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剥夺他最后一点试图保留的、属于“沈言”的内心坚守。
裂痕,已然出现。
而他站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