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独自坐在公寓客厅的地毯上,背脊抵着沙发边缘,长腿随意地支开着。
摊在面前的硬皮笔记本只写了寥寥数行,字迹被反复划改得凌乱不堪。
他在准备求婚——与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同步进行。
可具体该准备什么?
他盯着纸上那句被划了无数道的“嫁给我”,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戒指早就备好了,一枚铂金素圈,此刻正躺在他胸前的口袋里,紧贴着心口位置。
场地呢?需要多隆重?包下顶级餐厅的露台,或是租借整座玻璃花房?用数以万计的鲜花与灯光堆砌一个童话般的布景?
——像所有庸常故事里会有的情节。但那是晏离会喜欢的吗?
如果晏离喜欢,他愿意做一次最俗气的傻瓜。
思绪不受控地飘远。
他想起两人挤在沙发上看一部沉闷的老电影,晏离靠在他肩头睡着,呼吸轻浅地拂过他颈侧;想起某个清晨醒来,看见晏离穿着他那件较为宽大的衬衫在厨房煮咖啡;想起太多平凡的夜晚,他们只是各自占据沙发一角,偶尔抬头目光相撞,寂静里便生出无限安稳。
那些琐碎日常,比任何盛大场面更让他心脏发软。
他垂眸,看向笔记本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依旧不够完美,却最贴近他此刻笨拙的心意:
“想每天醒来都看到你。”
…………
教堂空旷而冷清。
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挣扎着穿过高耸彩绘玻璃上的尘垢,投下模糊而浑浊的光斑。
祭坛前,一个女人跪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极低极低的祈祷声与啜语交织,破碎得不成调子。
谢浅夏的背脊依旧挺直,那是刻入骨血的仪态,但指尖却死抠着身前粗糙的木制跪凳。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破了这片死寂。
温心停在她侧后方几步之遥,不再靠近,也未发一言。
谢浅夏维持着跪姿,头颅未曾回转,声音沙哑:“你来了。”
温心平静无波:“我知道你很伤心。消息中突然提起了他。”
谢浅夏极其艰涩地缓缓直起了身体,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回头望向温心。
她的视线茫然地投向前方空无一物的祭坛,唇角忽然勾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弧度。
“伤心?”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飘得像午夜游魂的呓语。
随即,那语调陡然渗入了一丝令人脊背发寒的东西,“温心,你不觉得很……蹊跷吗?”
她终于侧过头,目光死死攫住温心。
那双曾经总是盈满精明与算计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浑浊的暗流。
“有了儿子,他马上就……没了。”
“然后,我,谢浅夏,就顺理成章地……掌控了所有。”
温心静静地凝视着她。
…………
谢予接到温心消息时,钢笔尖正悬在文件签名处。
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他余光瞥见那行字,笔尖一下顿住。
【查查你父亲的死】
他盯着那七个字。
父亲的死。
那场发生在多年前、早已盖棺定论的惨剧,一场证据确凿的交通事故,一个走投无路的司机,一次彻头彻尾的意外。
记忆里是母亲谢浅夏苍白却冷静的脸。
她没有崩溃,只是精准地处理着一切后续,撑起了倾颓的家业。
她很少显露脆弱,只在无人时,他会撞见她对着父亲的照片长久出神。
他敲下回复,只有一个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