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午饭,单一缕吃得前所未有的饱。
菜太多,是其一。
想逃避一些“职场尬聊”,是其二。
更主要的,是坐在他右边的宗雨落,一直不停地在给他夹菜。
就连他颇感慌张的轻呼“够了够了”,都被宗雨落完全解读成了“不够不够”一样,碗里的小山就没平过。
单一缕想,宗雨落这是把他当成了愚公吧。
但,排除这些因素,真正让他打破习惯、安心猛吃的理由,还是在饭间,老韩说了,今天下午不训练,大家都先适应适应环境,也都互相了解了解。
毕竟,虽然冰堡算得上是个老牌战队了,可如今的这五个人,却都是实打实的,“新队友”。
不熟。
甚至可以说,不认识。
老韩的意思,大家从今天起就要朝夕相处了,默契、信任和友爱,是最重要的。如果不能彼此依靠、齐心协力的话,再强的个人能力,也不能为队伍带来胜利。
老韩今年三十一了,在冰堡工作已经有七年。
单一缕认识老韩的日子也不算太久,是在他接到升任一队主力的消息之后。
之前,他们青训的经理,是刚从名校研究生毕业的高材生。
青训经理的管理风格,是更看重竞争,和“狼性”。
毕竟,对一支青训队伍而言,挖掘“未来之星”,培养他们成为将来职业赛场上的“秘密武器”,才是重中之重。
在青训,团队合作没那么重要,如何让自己在众多试训的小孩中脱颖而出,才是首要目标。
越是受人瞩目,越有所谓的“未来”和机会。
所以,虽然才十七岁,虽然踏入所谓“职业选手”的门槛已经两年多,可真正成为一个团队游戏的职业选手,对单一缕来说,这还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回。
幸好,在这一点上,宗雨落也是一样。
单一缕难免感到安心一些。
老韩的思路则和青训经理完全不同,当然,他们的工作目标本身也不一样。
老韩一边吃饭,一边在轻松休闲的气氛里,语重心长地对他们,说了不少让单一缕大开眼界的话。
比如,“你们还小,可能还意识不到,像这样同吃同住、通力合作的体验,是非常珍贵的。”
单一缕悄悄瞥向右边的人,心想,这个他还是知道的,他能意识到。
比如,“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学校里混日子,伸手问父母拿生活费呢。你们真的都很棒。”
单一缕羡慕地心想,你也很棒,你比我会投胎,家里能给你钱。
比如……
“单一缕,你虽然是VFCI的头名,但到了我们这里,我还是希望你能转变一些思路,你以往的游戏风格都是独自突破,一个人尽量杀人,打开局面。但以后,我希望你能在提升操作的同时,尽量为队友、对团队多考虑一点。”
单一缕愣住了。
他心里一时没了想法,但越品这话,越觉得,有道理。
这些话,在青训,在以前,单一缕从没听到过。
他一边扒拉着宗雨落不断给他堆满的碗,一边抽空认真地望着老韩,时不时还郑重地点头。
……
于是,等到这顿饭吃完,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不管是饭菜还是大饼,单一缕都觉得,饱了。
再也吃不下了。
“嗝~儿~~~”
他甚至在放下碗筷的一瞬间,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宗雨落也吃完了,他保留着在青训时期的习惯,非常自然地收拾了自己和单一缕的空碗,打算放到餐具收纳区。
可一站起身,他才发现,收纳区……不知道在哪。
单一缕看见了,立刻主动帮忙询问:“韩经理,那个,收纳区在哪里?”
“收纳区?”
老韩愣了一下,很快就注意到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宗雨落,连忙笑道:“哦、哦,你说的是食堂那种回收餐具的地方吧?不用,在这里吃完饭,我们都是放在桌上就好,晚点会有人来收拾的。”
说完,他还特意叮嘱宗雨落:“就放在桌上吧,小宗。别担心,这些琐事,战队都会安排好的。”
单一缕看见宗雨落点了一下头,迟疑地把手里的空碗又放回了桌上。
那两只碗,他都摞好了。
按着老韩的规划,下午,队员们可以先进行午休,尤其是今天刚来的单一缕和宗雨落,他们可以先回63号,到三楼挑一下寝室。
然后,所有人再到一楼集合,老韩亲自带大家到附近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
再然后,等到傍晚吃饭前,他们要和战队新聘的教练,一起开个会。
当然,实在不想休息的,或者“网.瘾”犯了的,也可以在二楼的训练室自己玩。
老韩还特意提到,一楼的客厅,电视柜里有游戏机,如果大家想玩主机游戏,也可以随时去玩。
总之,在单一缕听起来,冰堡这支战队,至少在入职的第一天,给他的感受,是相当人性化了。
但是,一直到他们集体回到63号,宗雨落都没再和他说过一个字。
这一点,还是让单一缕非常不爽。
不习惯。
还有一点……担忧。
在整个青训系统,知道宗雨落秘密的人,据本人所说,只有单一缕一个。
这个秘密非同小可,单一缕不敢对任何人提起,也不敢轻易去深究。
宗雨落……得过抑郁症。
虽然,据宗雨落自己说,他的病情在进入青训之前,就已经控制住了,现在已经连药都可以停了,每次复查,医生也都表示问题不大,让他好好生活,轻松度日,不必担心。
但是单一缕,他的心思向来算重的。自从听说了这件事,他每到深夜躺在床上,就忍不住会翻查一些网络科普,总是担心宗雨落哪天病情复发了,或者发生更严重的情况。
他最怕的,是宗雨落即便情况不好,也选择瞒着他。
他倒不是对别人的隐私有多强烈的好奇心,他只是真的,被网络上众说纷纭的抑郁症患者的情况,吓到了。
在青训的两年里,宗雨落是和他关系最好的同事。说是“同事”,是因为,他们那会儿也称不上“队友”,毕竟,并肩作战的机会寥寥无几。竞争的意义,也远大于协作。
但,他和宗雨落,还是会经常一起双排天梯冲分,加上宗雨落和他同住一间寝室,他的生活起居,全方位都多少受到过宗雨落的照顾,他们的关系,比起别的同事,自然而然就更亲近一些。
一想到,万一,宗雨落因为他的失察而出了什么事,单一缕就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单一缕家里,还有一个今年才刚上小学四年级的弟弟。更别说,母亲一个人……抚养他们兄弟俩的艰辛。
所以在家的时候,他时刻都牢记着“长子”的责任,力求懂事、乖巧,能自己扛的事,绝不麻烦母亲。上学之外,他尽可能地包揽了家务,还主动帮母亲照顾弟弟。
那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漫长得连单一缕自己都忘了,他那时也不过,才是一个……初中生的年纪。
他清楚地记得,很多家长,还把和他年纪一样大的同学,称为“宝贝”、“宝宝”。
可作为家里的长子,作为哥哥,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软弱、他的孤独,还有他的恐惧。
尤其是,过得已经足够凄苦的母亲。
她虽然是一个在精神上没给过儿子理解和支持的母亲,可单一缕从很小就觉得,她是一个伟大的女人。她活得并不比自己轻松分毫,她却也,从未对自己抱怨过什么。
他不忍心,再为任何自己心里的“幻想”,去给她带来更多的、哪怕一丝丝的,负担。
所以,才刚进青训的时候,单一缕是松了一口气的。
逃离家庭的重担,只做自己喜欢的事,给了他短暂的喘息。
可那样的“轻松”,也并没有维持太久,他就感受到了新的压力。
在青训的头几个月,他曾反复陷入自责的内耗,觉得自己就这样离开了家,似乎是把整个家庭的重担,再一次交给了无依无靠的母亲。
但,每月收到工资,把钱打给家里的时候,他又总是无比庆幸,虽然他不能在体力上更多地帮助母亲了,可他还是靠自己的能力,帮家里解决着最关键的难题——钱。
他就是那样,一边对抗着心里的煎熬,一边拼命训练,只盼着有朝一日,有慧眼识珠的“伯乐”,正式签下他,让他成为一名,真正的职业选手。
让他,有更多,可以挣更多钱的,机会。
而这一切,原本就该这样机械地持续下去。
直到,宗雨落的出现。
只大他两岁的宗雨落,让单一缕第一次,在孤身闯荡的环境里,感受到了,“哥哥”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