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一缕愣住了。
“……我？”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
宗雨落再往前逼近一步，那双宝石般的眸子在单一缕的脸前蓦然放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吸进那神秘深海一般的迷雾里。
单一缕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但很快在心底猛猛吐槽：紧张个屁啊我！
不过就是……
不过就是，一张……有点好看的脸罢了。
好吧，不止有点。
但他早就看习惯了！
也不过是一张脸罢了！
给自己壮完胆，单一缕丝毫不惧地也把脖子往前抻了抻，仰着头，威风凛凛地瞪向宗雨落：“怎么？问你又不说话，想用身高欺负人？”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宗雨落仿佛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转瞬即逝，可由于彼此靠得近，单一缕好像感觉到了那人微微的鼻息。
他脑中立刻就响起了“快看！”的闹铃。
毕竟，宗雨落的笑容，简直像雨后彩虹一样罕见，难以捉摸。
单一缕连忙抬眼。
宗雨落嘴角的弧度来不及消失，被他真切地看在眼里。
……
果然笑了！
笑什么？？
是在嘲笑他吗？
单一缕心里不满，愈发挺直了脊背，想制造一些气势上的均等：“笑你——”
“……笑什么笑！”
憋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粗话，单一缕最终说了句没什么气势的，“笑什么笑”。
只是……
他怎么总觉得，这话，他今天好像不止问过一遍。
其实，像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在学校也好，在青训也好——更别说在互联网上了，“出口成脏”的，大有人在。
他倒不是那种凡事喜欢上纲上线的性格。
他也不觉得，说几句听起来粗鲁的语气词，就一定成了所谓的“精神小伙”了。
相反，在这个，同龄人几乎都顺势成为“叛逆”代表的年纪里，他有时候觉得“随波逐流”，可能反而是个安全的选项。
在他自小成长的环境里，比起成为纯粹的“好孩子”或者“坏孩子”……
“跟大部分人一样”，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而，“和大部分人一样”的话……
其实，像他这个年纪的“网瘾少年”，是少不了挂几句粗口在嘴边的。
但是，在单一缕说粗口最顺嘴、最丝滑的那段时间，宗雨落非常严肃地“教育”过他好几次。
那是他刚到青训没多久的时候。
那是……
他头一次在现实世界里，切身体会到，网上一直吐槽的那种“爹味”。
如今回忆起来，连单一缕自己都觉得神奇，他竟然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真的不知不觉地改掉了说粗话的习惯。
他能确定的是，这其中，一定少不了宗雨落的功劳。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回想，他也无法具体记得、具体重现，宗雨落是怎么做到的了。
唯有一点，他很肯定。
宗雨落应该没有在口头上反复对他“说教”，或者张口就是“这样不好”之类的训斥。
——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单一缕是一定会跟他“叛逆”到底的。
单一缕一直都觉得，人的本性，是很难“被”改变的。
而他的本性，就是，吃软不吃硬。
在他的成长之路上，偶尔也会有亲戚长辈叹息，父亲的缺席，似乎让他失去了“如何做一个男人”这方面的导师。
但实际上，单一缕自己反而有点庆幸。
他根本一点也不想成为他父亲那样的男人。
如果父亲一直在家里……
如果他和别的同学一样……
如果他也生活在……一个父母都会“管教”他，却不懂如何“教育”他的，那样的“普通家庭”里，他是否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
他不知道。
他并没有绑定小说主角才有的“系统”，也没有渠道预知自己人生的“剧本”。
对于未来，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对于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假设，他也无法给出任何答案。
但，他还是不止一次觉得，不会。
虽然已经辍学了，虽然他的人生，也能勉强称得上“狗血”，但那不代表，单一缕就真是个，对现实世界一无所知的“小孩”。
至少，他能想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好的老师，好的教育，就绝对不可能，也不会，是采用“说教”或“强迫”的方式，来达到目的。
那样的“教育”，与其说是“为了你好”……
归根结底，只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个，“听话”的反馈罢了。
父母也是一样。
他的父亲，那样的男人，即便一直留在家里，难道就能给他树立一个好的榜样？
他根本不信。
让他感到可惜的是，离开学校之后，或许……他不会再有机会，遇上心中的“好老师”了。
——也未必完全没有。
如果未来……
如果，他还能有所谓的，未来……
在离家前设想过的那个“未来”里，单一缕还是想继续读书的。
他想上大学。
他想在充满知识的环境里，成为一个，有能力思考和规划自己的人。
他想，过那种每天无论睁开眼或闭上眼，都内心平静的日子。
……
为了那个“未来”，他需要钱。
而《猛突》，是他最擅长的、看起来最有希望，能换来钱的途径。
“……你看，就像这样……你又走神了。”
宗雨落的声音，像是穿过了整间湿漉漉的浴室，带着某种黏腻和厚重，好不容易，才传到了单一缕耳朵里。
……他确实走神了。
宗雨落这个人，真的就好像一位敏锐的“老师”，连他自诩没有表现在脸上的异样，都会被这人尽收眼底。
还拆穿了。
“你说什么？像哪样？”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单一缕只能先装傻。
蒙混不过去不要紧，宗雨落本来就不是好糊弄的人。
但他在气势上绝不能示弱，至少在眼下的氛围里，他必须是更理直气壮的那一个。
单一缕收回思绪，盯紧了宗雨落的脸，既想从宗雨落脸上找出一丝波澜，又担心自己一不留神，再错过了宗雨落脸上难得显露出的情绪。
比如，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