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生气到什么程度,无论是在游戏里还是在现实中,他连砸一下自己的键盘,都没有那个底气。
所以他不在乎。
砸个枕头,如果就能发泄掉这股怒火,那就狠狠地砸,砸个痛快。
但他在乎的是——
他真正恐惧而不敢面对的是,他甚至连想一想都会觉得脊背发凉的是……
他是那个男人的血脉。
亲生儿子。
那么,那个男人的基因……
万一……
如果……
万一,他也和那个人一样,其实,是一个骨子里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有暴力倾向的……人渣,怎么办?
单一缕不敢想。
越想,他整个人就几乎要颤抖起来,就连眼角都渗出了一滴温热的液体。
他现在,穷得连发泄怒火的资格都没有,也还有那所谓的理智。
可是,万一,万一哪天,他没这么穷了呢?
万一哪天,他的理智告诉他的不是“不行”,而是“你可以”呢?!
万一有那样一天……
他会不会,也变成自己曾经最恐惧、最痛恨、最恶心的那个人?
比起雷声,他心底那些毫无章法的“万一”,那些无法示人的恐惧,才是真正让他久久无法释怀的,“心魔”。
只是没人知道。
他也没法对谁说起。
单一缕用力到近乎暴力地捂紧自己的耳朵,眼睛也拼命闭紧到,几乎能感觉眼皮与眼球的相互挤压。
……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沿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他早已无暇顾及。
分不清是泪还是汗,也分不清是冷还是热,他整个人都在抖个不停。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他眼前的不是他宽敞的单人寝室,他耳边的也不是轰鸣的响雷。
而是身处在一间拥挤逼仄的屋子,不断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刺耳声响,还有母亲疯狂的哀求、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
多么遥远而陌生。
多么清楚而熟悉。
……
“……单一缕,单一缕……”
“单一缕!”
…………
他仿佛还听见了谁的呼喊。
是幻觉吧?那喊声里,竟然充满了关心。
不是母亲,不是弟弟,更不是那个人渣……
他们从不会这样担心他。
“单一缕!听得见吗?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是谁?
这熟悉的……温柔的……
紧张又急迫的……
会是谁呢……
不会是谁的吧。
他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吗?
单一缕用力地隔绝着五官反馈的一切。
他捂着耳朵,咬紧了牙,将头狠狠塞进枕头里。
他不停告诉自己,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很快就会过去的。
再坚持一下……
“……单一缕!”
门突然被踹开的声音,一如童年里无数次听到的那样,那么熟悉而可怕——甚至,深深埋进了枕头里的耳朵,仍然能清楚听见。
那股突然闯入的风,让单一缕脑中紧绷的弦刹那间彻底断掉,他只觉得心跳都停止了。
完了。
他想。
无论他怎么躲,终究是躲不掉吗?
那命运一般的拳脚。
下一秒,他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用力从枕头里扯了出来。
那极致的恐惧,让他几乎是呜咽着出了声:“别……不要……”
别……
不要……
别打我。
……求你了。
这一刻,记忆里的每一处光和阴影,都交错重叠在了一起。
那闪电的刺目和雷鸣的刺耳,都再次变得清晰无比,让他再也无法逃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那些无声的恐惧和哀求,从未被他真的说出口,从未真的被谁听见——也从未,真的于那些时刻之中,拯救过他脆弱的心灵。
此刻,恰如彼时。
那双臂膀,那象征着“力量”和“权威”的、那不容拒绝和反抗的——人类的强壮臂膀,几乎将单一缕脆弱的神经撕碎。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
“我在,我在,你别怕。你听见了吗单一缕?我说我在!……单一缕,你看看我,你睁开眼……”
有人用力扯开了他捂脸的手。
那几乎等同于,扯碎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只是,绝望的单一缕闭紧了眼睛,等到的,那随之而来的,却不是他熟悉的……那火辣的疼痛。
不是耳光。
也不是拳脚。
而是一个……紧紧的,几乎箍得他发痛的怀抱。
很烫。
很牢固。
几乎令他呼吸困难。
却,好像,很……
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