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冰冷静地说:代驾都比不上一顿饭的价格啊。
文映轩说:代驾怎么能和你比。
话出口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歧义,两人都愣住。
然后不约而同的各自转过头去。
店依然是杨冰选的。
菜还没上文映轩就问了他一堆问题。
从这种策展ppt是一个人写还是一群人分工各种文案写,到“你觉不觉得他们这个玻璃展柜选得有点low”……
杨冰总以为他就是走走过场,最后总是发现他挺认真。
他一一作答。
打趣:不要告诉我你其实是想转我们这个行业。
文映轩说:我有这天赋?
杨冰说:这行需要的天赋很混杂。但你没准真的适合。
比如你肯定有审美天赋啊。毕竟你画画。
文映轩哂笑:我并不是一个牛逼的创作者,我对自己有了解。
杨冰含笑不语。
也不是矜持,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
想起画展那个意外,他补充:对不起啊。我现在能get到婷婷那种伤心。
文映轩说:怎么回事突然道歉。赔偿不是保险公司会承担的?你们也未免太负责任。
杨冰说:不是。这不是确实我们也有责任么。你以后如果有展览需求,希望依然可以考虑我们。
文映轩看着他,表情有一丝揶揄也有一点认真: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说话。
杨冰:哦?
文映轩说:这么官方……嗯。
他说:而且我不是专业画家。也丝毫不高产。我的意思是,即便代表官方,我也不是值得去经营关系的那种创作者。
杨冰说:如果你这样说的话,你算是一个媒体人……
文映轩苦笑:我谢谢你啊,入行快十年了也没做到大主编的媒体人吗?
杨冰说:但你有业余爱好啊。
他斟酌着说:这种一般都有自己的小世界。别的也不重要了。
文映轩沉吟:是吗?
文映轩说自己画画基础不好。说自己音乐的基础比画画好。
“小时候所有的写生课我都找借口逃避。”
他看了眼杨冰,杨冰的表情估计有点疑惑。
他说:有一年遇到点儿事,突然想画画。那会儿很多年没动过了。于是就去买了各种颜料。
画画对我比较像一种表白。用我的语法。
别人可能看不懂,于是觉得很有安全感。也确实多少治愈了我。
杨冰若有所思。他说:你这样说,我更会觉得你的画作对你来说弥足珍贵。
文映轩摇头:真不用。你有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写过日记吗?写过你就该明白,其实你事后经常都不会去翻阅的。甚至有时候看到可能会跳过。
我现在就是这样。而且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也不会敝帚自珍。
这番话很是推心置腹。
杨冰一笑:你竟然挺谦虚。
文映轩说:我以前很骄傲?
杨冰说:反正不谦虚。
文映轩说:那我可能是变了。
他的半侧脸在餐厅的光线下,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剔透。
今时今日,杨冰能以成年人的审美经验,判断出文映轩的好看,是一种非常受看的好看。
就是好看,也耐看。
杨冰眨了眨眼,淡淡地说:所以发生了什么?
文映轩迎向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有一瞬间杨冰觉得他想开口,但似乎咽下去了。
他说:能有什么,转学后也就是按部就班毫无惊喜的生活。
无非长大了呗。
杨冰说:哦。
他又问:为什么还没恋爱结婚。
文映轩猝不及防:你怎么知道我没恋爱。
杨冰又哦了一声:那就是恋爱过,分手了。
文映轩赌气一样说:不行吗?
杨冰说:可以,成年人,谁没有一两段风花雪月呢是不是。
文映轩说:所以你也有咯?
杨冰笑:我不觉得自己很招妹子喜欢。也没太大兴趣。大概当年那件事对我也有点影响吧。
话出口他自己也有点愣住。
其实“当年那件事儿”有什么后坐力,他从未和人提起过。
没想到此刻莫名其妙就说出了口。
气氛立时进入诡异的静默,仿佛一个突然的卡壳。
文映轩先反应过来,问:哪件事?
杨冰觉得他明知故问:不就那个?姓刘的那个?
文映轩沉默了一下,说:你知道那人后来的去向吗?
杨冰摇头:没打听过。同学里好像也没人知道。
文映轩说:不过现在看,我觉得自己挺理解她的。
什么?
文映轩说:有些人就是比较容易产生幻想。有些人也比较容易让人幻想。
杨冰转头看他。
这家店是主题餐厅,他们坐的这一桌这会儿灯红酒绿的,灯光落在文映轩脸上,他的眼睛是晶莹的栗色。
晶莹的,会在强光下变得很浅的栗色,然后皮肤很白很白,可以看见血管的皮肤,即便现在是个成年人了,也依然挡不住那种醒目的肤色。
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
时至今日,杨冰对这种眸色的第一反应都是:文映轩那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