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冰当年虽然去过文映轩家不下十次——对于精力放在读书上的高中生来说，这其实已经不少了。

但他从没在文映轩家见过他爸爸。

反而是高三那件事之后，在公安局外，陪着姨妈的他，和从里面出来的文爸爸在步行道上撞了个正着。

文映轩他爸叫文益翔。妈妈叫叶莹。

文益翔一表人才，和叶莹算是俊男美女。

他不到四十就做了区教育局副局长。说是官运亨通也不为过。如果不是因为牵连进这个案子，应该有很大的晋升空间。

多年后杨冰听人提起，才知文益翔算是本地官二代，叶莹算是省城商二代。两人在大学恋爱，毕业后来了L市。

L市虽然属三线小城，但处于三省交界，早三十年就被列为本省东部重点开发城市，发展很快。慢慢也算一处仕途必争之所。

一表人才但略微狼狈的昔日仕途新星，当时在人行道上看到杨冰和他姨妈，显然并不知他们是谁。

他的眼神毫无温度，滑过他们就如滑过一群蝼蚁。精确说还带有一丝厌倦。

多年后杨冰在很多大大小小的政府职员身上都见识过这种眼神，一般大家含混形容为：精明。

或者“世故”。

少年的心都是很敏感的，也很记仇。

虽然一切不仅仅因为这个眼神，但这次撞上，杨冰确实对他没有半分好感。

传闻里，文益翔离婚后远走他方，现在好像是在西北哪个中学做校长。

提及此事的同学还感叹了一句：他毕竟是不缺能力的。

所以去世的，就应该是叶莹了。

杨冰心里一阵唏嘘。他对叶莹的印象非常非常好。

而且掐指一算，她现在应该也不超过55岁。

杨冰说：对不起。

文映轩摇摇头：没什么。

杨冰问：阿姨怎么走得这么早。

文映轩答：生病。

很明显他并不想多说。

杨冰说：你和你爸……再没有联系了么？

文映轩说：找过我。

他说：他已经有家庭了。算是定在了他乡。

杨冰点点头。

谈起自己的双亲，文映轩出乎意料的平静。

平静到略显诡异。

如果没记错，他的家庭至少在亲子关系上，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但人生的内里谁说得准呢，就像叶莹在杨冰眼里是仙女一样的存在，但文益翔婚外却可以和其他女性约会。

那个案子的凶手伏法后，杨冰去刷了一下自己收藏了差不多三年的帖子。

一个不大不小的L市本地论坛上的发帖，里面记录的都是L市本地轰动的八卦和刑事案件。常有更新。

里面提到过那个案子。

那会儿点开还没有最新进展，杨冰差点回帖说“此案已结”。

想了想，忍住了。

念及于此，杨冰问：那什么……你是不是知道那个被通缉的凶手已经抓到了。

文映轩一愣，摸着小央的手频率显著慢下。

隔了一会才说：嗯。你也知道了？

杨冰想：所以，他确实知道。

他甚至没有问“哪个被通缉的人”。

杨冰心里突然一阵翻腾。

他有点嘲讽：你都知道了我还能不知道？我们算是受害人家属。

想了想他又笑了：也许你们也算？

他看着文映轩的表情一瞬间转为尴尬。

尴尬归尴尬，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沉默地把下巴放在小央头上。用一种不好说是环抱小央还是自我保护的姿势继续抚摸它。

小央也挺配合的，眼珠子转一下看杨冰，又心安理得眯起眼。

无视自己的主人面露不虞。

场面窒息中透着一种滑稽。杨冰努力想象，如果是从前的文映轩，会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很可能会站起身就走。

绝对会。

忍耐着如此窒息的气氛充耳不闻，为了什么？

没有答案。毫无头绪。

最可怕的是，杨冰莫名感觉自己已从气势上败下阵来。

内心他甚至在问自己：其实那个案子，和文映轩本人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