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冰好像在自言自语:就不存在例外么?毕竟其实和我们两个人本身也无关。
深哥点头:是有可能,但谁说得准呢。虽然你们能重逢并且搅在一起,本身确实是奇迹。
杨冰沉默。
深哥猛吸一口烟:这大概也算一种孽缘?
文映轩倒完垃圾应该就上楼了。深哥走后,杨冰慢慢在这个并不太熟悉的小区里漫步,走到那个小山包里,甚至在上面抽了根烟,太冷了,寒意短暂战胜了惆怅和忧虑。
真的,稀里糊涂的他们就在一起了。
也可能十年酝酿出的洪流,已经不再经受得起任何一道微小的阀门。
过去确实是一个隐忧。或者说,是一个没准可能要炸开的炸弹。
虽然并不知道会触碰到什么——至少杨冰不明所以——但文映轩不说,他也就同样讳莫如深。
于是导致不约而同的不敢触碰。
生怕谁触发了最后一根稻草。
杨冰想起最近做的一个项目,提到一种瓷器的烧制,叫翠青釉。
它原料配方复杂,必须比例精准,烧制时对还原气氛要求也很严格,不可不足,也不可过度,温度的控制和调温的速度都得平衡,总而言之就是每一步都非常精确,否则就会出现瑕疵,釉色不够纯正或者不够均匀。
然而它的成品很美,温润如玉,盈盈欲滴。让人觉得之前的一切殚尽竭忠的控制都值得。
杨冰隐约觉得自己和文映轩现在就像是这样的状态,小心翼翼,绕过很多暗礁,然后拼命享受缝隙间的快乐。
开春,杨冰来和付青吃饭。
杨冰最近依旧很忙。
久违亲自跟的这个项目,是个政府项目,内核非常简单,但是细节对接真的非常麻烦。
对方的工作人员既不懂行也毫无效率,杨冰参与过两次后就无耻地把对接交给了组里的愣头青。
席间和付青聊起,付青说:怎么?是不是没有和衙门办过事。
杨冰回忆,确实比较少。而且他一般不负责这块,偏重策划。
付青说:老板突然这样看重你,是不是有培养你左膀右臂的意思。
杨冰呵呵。确实不无这种可能。且他本来就是左膀右臂。
然而他情场得意,职场就缺了那么点热情。
付青对他的一切都保持着适度的敏感,他说:你看起来心不在焉。
杨冰说:我有吗?
付青说:你有,那天联系仓库事宜你竟然亲自电话过来。搞得小山以为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
小山是付青的助手。
杨冰说:至于么。你们怎么好像看豪门八卦一样关注我们。
付青笑:老板意欲扩张。但是形势并不明朗,同行都看着呢,想看看他怎么走,或者下一步走到哪里。或者也是都等着他走出条路来。
杨冰沉默。前阵儿老大曾经问过他,愿不愿意去一线城市打江山。
他很犹豫。虽然也并没有让他全部家当搬过去的意思,但至少离开这里一两年是必须的。
G市不能说没有市场,但如果想做大,异地进驻是必须的。
这天晚上文映轩来,他随口提了一句,然后发现文映轩全程都有点走神。
他问:怎么了?
文映轩说:觉得床搭子没有腿就好了。
杨冰失笑:你赶我走啊。
文映轩说:我看你的表情蠢蠢欲动。
杨冰说:综合来说,以变应万变确实是最好的。我们这行本来很多技术和理念也日新月异,但是……
文映轩说:但是,你并不想从头再来。
杨冰沉默,心下暗惊。
因为文映轩说得没错。
很少人知道,他幼年丧母,青春期主动进入一条丧家犬的角色,后来又出国,回国,来一个陌生的地方求职谋生,工作需求加多年磨砺……看起来像是社交型人格。
但其实他内里对外冷淡,疏远,对很多事非常隔岸观火,更矛盾的是他同时又非常需要及依恋自己的固定港湾——哪怕是孤家寡人只有小央陪着的港湾。
这种感觉前几年还没那么明显。这两年尤其强烈。可能是快要年近三十的缘故?
当然,他也无法矢口否认重逢文映轩的影响。
他说:床搭子对你这么重要?
文映轩说:重要啊。
杨冰笑:那你从前那些年怎么过来的。
文映轩说: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像和尚一样活着。
但是食髓知味后就不一定了。
他语气十分真诚。
杨冰一直没说出口的是,成年后的文映轩,几乎完美地继承了母亲的冰清玉洁和父亲的道貌岸然,所以每逢坦然谈及床事,就让杨冰有莫名的违和感。
这种违和感也能时刻转化为一种富于内劲的撩拨。
让杨冰无法自已。
已经初春四月,房子里暖气片没关,完事竟然有点汗流浃背。杨冰起身要去冲,本来想拉着文映轩一起。看他似乎懒懒的,就想了想,到浴室开了浴缸的水。
看着水位差不多,才出来拉文映轩。
文映轩已经趴着快睡着了。陷在杨冰青灰色的被套里。文映轩这种样子在昏暗的卧室看和高中时几无二致,有一种瓷白睡美人的感觉。
杨冰对着他后颈吹气。说:去洗澡啦。
他哼哼唧唧。杨冰就站起来先走了,说我先去。
然后就听见文映轩坐起来了,应该是睡眼朦胧地跟着过来。
杨冰这个浴室就在自己的卧房,顶多六七步路吧,他已经踩进浴缸,却半天不见身后的文映轩进来。
他说:人呢?!
走到门边,看见文映轩在那杵着背对自己,被他拍了下,顿时抖了抖,说:我不泡浴缸。
杨冰诧异又好笑:你干嘛?我这浴缸就我一个人用的。别人来都用客房的。
他说着也感觉不对。不至于是这种反应吧?而且不管家里气温如何,从被子里出来这样光着站着都是有点凉的。
文映轩看起来就像凝固住了。
杨冰拢住他,顿时更加错愕——文映轩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