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拢了拢披在身上的黑袍,嘿嘿一笑:“镇子西头还有破庙,不要钱,就是夜里常有‘东西’来借宿。”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哐当”一声响,好像是铁锅砸在地上,接着是小孩压抑的惊呼声。
要是普通人,便会被这动静吓得直哆嗦。
行,我忍。
叶沉墨没再废话,摸出碎银拍在桌上。
老汉满足地接过银子,他瞥见对方掌心刻着道淡红色的符印。
叶沉墨眯起眼,那暗纹的走势与百年前“镇魔手”楚苍澜惯用的驱邪纹样分毫不差。
关键是,他曾经还和那位侠客喝过酒。
“镇魔手,楚苍澜?”叶沉墨的声音压得极低。
说完,他自己便怔了一瞬,现在已是百年之后,哪里还有楚沧澜那个人?
老汉正在装烟丝的手忽然一顿,烟袋锅子“啪嗒”掉在桌上,眼里闪过一抹锐利:“小娃娃眼神倒毒。”
他弯腰捡起烟袋,轻轻呼气吹掉灰尘:“楚苍澜是我太爷爷……我原本叫楚不换。”
“街坊都喊我老楚头,现在是这客栈的掌柜。”
“镇魔手的后人在这开客栈?”
叶沉墨挑眉,视线落在老楚头身后墙上那一截折断的伏魔棍……楚沧澜曾握着此器一路披荆斩棘,除了数不尽的魔物。
原来这伏魔棍,最终还是断了。
“镇魔手又如何,如今的江湖哪里还会记得百年前的名号?”
自从秋煞侵入人界之后,每年都有数不尽的侠客死在魔气之下。
世人总追着跃动的刀光,死者最后都会被时间遗忘。
“……”叶沉墨喉间一哽。
老楚头也回想起了久远的往事,感慨道:“我爹临终前让我守着这客栈,说至少能给过路的修者留口热饭。”
“那你还收那么贵?”
“这不看你背着的是个贵公子嘛。”
“……”我再忍。
这时,背后传来孟墨轩的呻吟,叶沉墨扭头去看,却听见老楚头低声说:“你这朋友中了‘蚀骨毒’,普通的解毒丹压不住。要是信得过……”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枚黑不溜秋的药丸:“这可是仙家亲传的方子……就当你用那多出来的银子买了它吧。”
叶沉墨接过药丸,无意触到了他掌心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
此刻,他突然明白为何这栖梧镇看似荒凉,却仍未被魔物入侵。
眼前这个抠门的老汉,与其他居住于此的侠客一样,都有着自己的执念。
看来百年过后,栖梧镇变了,也没完全变。
……
跟着老汉穿过走廊,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墙皮剥落处露出了底下的驱邪阵。
上房更是简陋,土炕上堆着被子,窗纸破了个洞,正往屋里灌着风。
叶沉墨把孟墨轩轻轻放在炕上,这位小王爷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把镇毒丸喂给了这个病号,然后把行囊放在桌上。
他侧靠土墙坐下,抬手抚摸墙缝里的纹路。
镇魔手,楚沧澜……
叶沉墨闭上眼,鼻腔里霉味渐散,恍惚间闻到了烈酒的气息,耳边似又响起那爽朗的笑声。
“叶小子,你的剑真是块儿宝啊!”
楚苍澜斜倚在酒馆的招牌上,斗篷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的酒坛“咕咚”灌下大半,下颌的旧疤更加泛红。
那人将酒坛砸来,陶片飞溅间,他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身泛起清光。
“好!”楚苍澜一拍大腿站起来。
“此剑……真是为斩秋煞而生的!”
他伸出带疤的手掌刚抚过剑脊,少年侠客立马就收剑入鞘。
“别啰嗦了。”玄衣少年将酒坛踢回去,楚沧澜大笑着接过了酒。
明明只是一面之缘,却如相处多年的老友般痛快。
因为这是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此次分别,他将前往国都除秋煞,而楚沧澜则回西北镇守边疆。
但那柄伴随他斩过无数秋煞的剑,最后还是被自己亲手抛弃了。
它曾叫何名?
记忆里的少年郑重抚摸剑脊上的字,那是:
【吟风】
此刻破窗又灌进了阵阵晚风,还夹带着一点沙子……是从西北吹来的。
叶沉墨听见炕上孟墨轩的闷哼,猛地睁开眼。
他看向桌上安稳躺着的白剑,而放在腿上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他握住手腕,努力平复呼吸。
……回不去了。
时间淹没了有关他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