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二楼时,江令新听见老爷爷不可置信的声音清清楚楚从楼下传来:“什么?我和丽敏今天一天都没出门嘞,哪里知道噢!怎么走得这么突然啊,前天我还看见俞老师他外孙推着他在小区晒太阳,怎……”
完蛋完蛋完蛋,江令新悚然,后背吓出一层冷汗,他自认并不聪明,但至少不蠢,基本推理能力还是有的,如果他耳朵没毛病的话,俞老师,也就是钟锐的外公,今天过世了?所以他真的是因为家里有丧事才三天没法来学校的,所以他的猜测真的一语成谶了,那他岂不是成了很坏的人了吗?言语和想象都是有力量的,一定是他最近总是希望发出噪音的这个死掉那个也死掉,怨念太重了,都对实际的人产生实质的伤害了。
严重缺觉脑子不清醒的江令新一瞬间陷入毫无根据的愧疚中,他觉得他应该去……去干嘛?给钟锐的外公磕个头,送个花圈?还是去安慰钟锐,让他节哀顺变?他以什么身份去?又有什么资格去?站在白事现场,说对不起因为我猜测是不是钟锐家人死掉所以他才三天没法来学校结果他家人真的死掉了所以我心里过意不去为了缓解这种情绪求求了让我上柱香吧?这应该吗?他会继被当成变态后再被当成神经病吧?
思绪万千的江令新木然地洗完澡,木然地想明天是假期,那钟锐其实只算请两天假吧,不,这不重要,他明天一定要去看医生,现在先好好睡一觉,中成药总不能只起效一次吧,今晚他一定能睡着。
上午八点过五,一夜未眠的江令新作为早上第一个踏入失眠门诊的患者,正平静地跟医生叙述病情:“我在来榆城之前没有过这种情况,可能是我现在住的地方隔音太差了,吵得我睡不着,我试过戴隔音耳塞或者戴耳机听助眠音乐睡觉,但还是没用,一到要睡觉的时候,任何细碎的声响都会让我无比烦躁,我会害怕这些声音让我睡不着,结果真的就睡不着了。”
医生问:“那你搬家前住的地方晚上是完全安静的吗?”
江令新在新阳的家是县城中心区域马路边的一栋自建楼房,他和爸妈一起住在二楼,马路边要说完全安静那是不存在的,至少过路人和车的声音无法避免。
于是江令新老实把情况说了,医生听完后“嗯”了声继续问:“那你是纯粹入睡困难,还是即便睡着后也很容易醒,醒后难以入睡呢?”
江令新回忆了一下:“都有。”
医生看了眼他的年龄,又问:“你今年高三?”
江令新说:“是。”
“你睡不着时,只是单纯因为有声音才睡不着,还是也有其他原因,比如学习上压力太大?你父母对你成绩要求太高?或者学校里生活里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焦虑或者不开心?这些你都可以告诉我,因为你刚才也说了,在你转学过来前你住的地方也不是完全安静的,可当时你完全没有失眠这个症状,对噪音也没有这么敏感,所以我们更倾向于让你失眠的,除了噪音,可能还有点别的原因……嗯,你在这个时间段转学,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医生的态度谈不上多亲切,更多是公事公办的冷漠,江令新满脸戒备,他不确定要不要把一切向医生和盘托出,紧张得连手都攥紧了。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紧张,医生语气终于温和了些:“同学,放轻松,我们也不是一定要探听你的隐私,只是觉得你的病因可能不止噪音这一个问题,你要是信任我的话,可以和我说说,我也可以和你一起想想解决的办法,也不会泄露你的隐私,你说对不对?”
医生是个中年女性,职称已到主任医师,身后还站着两个实习女医生,正一齐紧紧盯着江令新看,大概是不想错过他任何的细微表情,江令新没有再犹豫,他挺直了腰背,面无表情地说:“医生,我没有什么压力,成绩上也过得去,我觉得我睡不着纯粹就只是因为太吵了,我之前住的地方即便有噪音,也是很小的,频率也低,而且在那边我下晚自习很晚,到家后马路边早就安静了,和这里高频率高分贝的噪音完全不同,你给我开点副作用小一点安眠药就好,我高考完就会从这里搬走,到时候失眠这个问题自然会解决。”
医生欲言又止好几秒后,拿了张心理测试表格让江令新填写,江令新很抗拒,但医生说得评估后才能开安眠药,他就用做题思维填完了,半小时后,他顺利拿到半个月剂量的安眠药,如释重负地从医院里走了出来。
这次看病花费没有江令心预想中的高,但还是对他为数不多的生活费进行了重创,他饿着肚子回到小区,人生中第一次产生,必须要去哪里找个兼职的念头,他当然知道高三休息时间很少,但如果是日结的工作,他每周去一天,至少可以赚到能够最低限度活到下个月的钱。
可兼职哪里找呢?江令新掏出手机,下载了个招聘软件,找了半天,只有快递分拣的兼职回复了他,工资日结,按小时算钱,每小时20,最多能干12个小时,时长超过四小时就包顿饭。
条件还不错,江令新没有犹豫,和对方确定了时间地点后,回家放好药就信心满满地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