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小声重复这个词,像汉语初学者踌躇地确认读音。而后他移开拉着对方衣角的手指,直视林尽愁:“能让我和你一起去吗?
“……”林尽愁感到莫名其妙,“你要来就来吧。”
他们跨过地板上的各种阻碍物,在乘客们紧张的围观里来到驾驶室外。林尽愁抬起手触碰密不透风的玻璃窄门——
“叮,终点站到了,请不要忘记随身携带的物品,开门请当心,下车请注意安全,欢迎下次乘坐,再见。”
机械女声不疾不徐,林尽愁一愣,收手回头,和紧跟在身后的男人面面相觑。
语音播报一停止,车速便渐趋缓慢,载有满地狼藉的公交车若无其事地靠站。
站牌边,前后车门顺畅地滑开,冷风呜咽着扑进车厢,公交站台的轮廓在雾气中显得朦胧。
“……车停了,我们……能下去了吗?”有人试探着问。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起身,公交车静静地屹立不动,仿佛在耐心等待乘客们离开。
车厢内落针可闻,细微的电流声隔了好几秒开始滋滋作响,从头顶流入耳中。这噪音似乎来自广播。
“不对。”
面前的年轻人低声喃喃。一种危险的预感电流般窜过脊柱,几乎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林尽愁手心冰凉,用大部分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厉声道:“快下车!”
她顾不上太多,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绕开男人去抱座位上呆坐的小女孩。
众人被她一点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希望赶在下一次广播响起前下车,结果还不到一半人成功落地,前后门就被慌乱的乘客堵死。
“帮帮忙,”林尽愁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把身边还没下去的年轻男人往后门推,“后门!”
一边说话,她一边吃力地尝试分开黏在一起堵门的几个家伙,蓝发女人之前被着急下车的乘客绊倒在一边,见状也上前帮忙。
年轻人心领神会,忧虑地看了一眼林尽愁,立刻转身去解决后门的堵塞问题。
“……滋滋……”
电流声越发明显,像预告又像警告。林尽愁觉得背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在蓝发女人的帮助下扯开外围的瘦长条,咣咣两脚踹下去一胖一矮两个人。
不等手底下晕头转向的瘦男人站稳,她连拖带拽把对方扔出去,接着将小女孩塞进蓝发女人怀里,顺势把这一大一小齐刷刷推到外面。
她转过脑袋确认车厢里是否仍有没下车的活人,和后门前同样留到最后的年轻人四目相对。不到两秒,他们不约而同收回视线,径直跳下台阶。
广播最终默不作声。所有幸存者下车后,车门在风中一颤,若有所感地闭合,这辆公交车就这样载着十多位不会再醒来的乘客悠悠远去。
地上的人们惊魂未定,林尽愁甩了甩发酸的胳膊长出一口气。
“你没事吧?”
低垂的视野里,两只运动鞋踩着柏油马路,那个虹膜颜色偏浅的年轻人关切地问。
鞋面被溅上几滴红印,林尽愁看在眼里,摇摇头便连忙检查起自己的衣服。
她的牛仔外套脏兮兮的,下摆伸出几条沾了红的陈旧线头。还好跟前这位一开始抓她没揪住线头,不然脱线严重没法补救,现在她手里也没剪刀。
这件外套林尽愁很喜欢,是别人送的,即使面料有几处磨损、少量褪色,连接处很容易冒出线头,也被她打理得干净利落。不是有所谓做旧的风格吗?
年轻人大概没找到继续搭话的契机,稍稍错了一步留在她旁侧。
他冷不丁伸手抚过林尽愁甩在脑后的发辫,后者吃了一惊连忙退开,但男人冲她展开手掌,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无害的微笑:
“对不起,我看到你头发上有血。”他侧身面向林尽愁,伸长的手指果然沾着丝丝血迹。
“哦……”林尽愁抬手摸摸头发,“谢谢你啊。”
她顺便观察起男人的外套,冲他侧腰的位置指了指:“你身上也被血染脏了。”
面前的男人礼貌地应声。眼下得不到餐巾纸毛巾洗衣机,暂时无法解决衣服的脏污,林尽愁低下头,暗自庆幸钟爱的牛仔外套受损尚轻,没留意对面的眼神静静落在她身上。
仿佛等待了数不清的年岁才迎来久别重逢,他的目光轻拂乌黑的长发,又沉重地凝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舍不得眨眼似的,他一动不动。
“嗯?”林尽愁若有所觉,抬眼一瞧,男人正在近乎被雾遮盖的地面上摩擦鞋底,站台下的地砖被蹭上几道朦胧的红痕。
于是她也往地上跺了几脚,留下暗红的鞋印。车厢过道遍地的红,许多嚼碎舌头的尸体倒在路中央,奔跑着挤下车门时,每个乘客都难免带走别人的血。
“那是啥啊?”
“那有栋楼!看!”
突然出现的呼声让林尽愁抬高视线,她发现不少人伸长脖颈,仰望站台后的什么东西。林尽愁也跟着看过去,不禁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