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雁引着众人走走停停,逛了大半个市集,挑了各式各样的瓜果零嘴。
日上中天,秋光正射,寒雁才停了步子,领着众人转入珍宝阁。
寒雁也不看一楼的首饰,直上二楼,熟门熟路拣了一间临江的雅阁。
五人落座,裴照景抬眼环顾四周,房内摆设,布置风雅,桌椅用具,无不精致整洁。
本以为寒雁要在此处选看首饰,侍者却捧着些菜牌上来,裴照景不由纳罕。
寒雁正为她们倒茶,瞧她这副模样,便笑着解释:“他们这儿,楼下卖珠宝首饰,楼上是望江阁,只有熟客才兼做酒楼生意。”
她边说,边从侍者手中接过菜牌,推到裴照景面前。
“想吃什么便点什么,不必替我省。”
裴照景微微点头,转手又将菜牌推向一旁。
“千舟、白菱,你们看着点罢,我都行。”
白菱顿时来了精神,视线在菜名上飞快掠过,连连点指。
“菊花对蟹、栗子烧鸡、姜母鸭……这三样如何?”
寒雁端起茶盏浅呷一口,略微颔首:“鸭和蟹正当时,他们家的栗子烧鸡也着实不错,入口粉糯,鸡肉鲜嫩不柴。”
白菱还要再点,千舟忙按住他移动的手,沉吟道:“再要个什锦藕片、炝炒莲花白、鱼香肉丝……”
她知道裴照景更偏爱素菜,便挑了这几样作为补充。
裴照景听到这儿,忙出声劝阻:“差不多了,再点我怕待会儿吃不完。”
“吃不完,带回去吃便是!你记得,今日之内吃完就成。”寒雁扬起下颌,示意千舟继续。
“那就再加一份冬瓜排骨汤罢。”
千舟记得,裴照景也喜欢这种口味清淡的汤。说完,便将牌子递了回去。
寒雁闻言,端着茶盏的手,不由顿住。
她眯起双眼,目光在裴照景脸上轻轻一落,又移向千舟,带着一抹显而易见的探究意味。
“据我所知,昆仑弟子出行住宿,与赤霄峰皆大同小异。唯有饮食一事,规矩不同?”
“不错。”千舟点头,“昆仑人少,弟子们素来同坐一席、同吃一锅的。”
“那就更怪了。”
寒雁瞟了眼对面一声不吭的裴照景,搁下茶杯,语气意味深长。
“同吃一锅饭这么久,竟没发现,有人是宁愿吃苦瓜也不碰冬瓜的?”
千舟闻言,不禁睁大双眼,脸上写满惊异之色。
白菱也一脸讶然,愣望着裴照景。
“是我喜欢喝排骨汤。”千帆神色微动,出声解围。
“是我的问题。”
裴照景在寒雁发问时便预感到了什么,见千帆开口,忙接道:“不怪他们。是我……我几乎不怎么主动提起自己的事。”
说完,裴照景又无声动了动唇,一脸愧意,朝千舟轻声说了句“抱歉”。
千舟不在意地摇摇头,追问道:“小小姐先前说自己吃不了多少,又是为何?”
裴照景不愿解释,只低声道:“小时候贪嘴,吃得不舒服不知道停下,把肚子吃坏了。后来便一直只能吃这么点了。”
白菱噗地一下笑出声来,打趣道:“原来小小姐也有贪吃的时候!”
裴照景牵了下唇角,寒雁嘴角微提,笑意却半分未达眼底。
她忽然说:“照景小时候炒冬瓜的笑话,你们想听么?”
“想!”
白菱答得轻快,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正撞在寒雁刀口上。
“寒雁,别……”裴照景有些着急。
寒雁不看她,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们想啊,冬瓜那么大个,一个十岁小孩儿,切起来都费劲,她怎么炒熟的?”
白菱果然被勾起了兴致,连声应道:“是啊!说不定,小小姐当时人还没灶台高呢!”
寒雁声色平静,蓦然笑了起来。
裴照景伸手拦她,寒雁却面无表情,将她的手按住。
千舟和千帆皱眉望着这一幕,已经觉出不对来。
“她拿着一圈冬瓜,切了半天,费劲巴拉炒完了,结果一次又吃不了多少,可她又舍不得丢。”寒雁话音一顿,扫视一圈:“你们说,贪吃的照景会怎么做呢?”
“寒雁,我都说了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至于……”裴照景急得声调都紧了几分,起身就想捂住她的嘴。
寒雁紧紧扣住她挣扎的手,径直截下裴照景的话,疾声道:“她就一次把整个冬瓜全炒了,然后连着三五天,只吃这个!你们说,她这肚子能不坏么?”
寒雁凝眸,边说边将视线来回从其他人面上掠过,目光不算凌厉,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房内鸦雀无声。
寒雁松开手,裴照景慢慢坐了回来。
她感觉手背还残留着寒雁掌心温热而急切的力道,只是指尖却抑制不住,开始丝丝发凉。
她四指交握,不敢去看千舟与白菱此刻的目光。
她不敢想,他们此刻的神情,是怜悯还是怨恨。
哪怕她知道寒雁是出于好意,错怪了她们。可到底是因为她,让这些处处照顾她的人,无端挨了寒雁一顿呛。
而最让她无从开口的是,她不便解释这场误会的根源:都是因自己藏着掖着,不肯坦诚相告。
裴照景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袖口,向寒雁那转了话头。
“好了,别提过去的事了。我记得你最喜欢吃干煸藕丝,最后再加道菜,凑个双数如何?”
“成!”寒雁面色稍霁,眉间锐气缓了几分:“既然你不爱戴首饰,待会儿我再带你去做两身衣裳,你晚上睡觉穿。”
裴照景还要拒绝,寒雁只道:“你皮肤本就白得过分,干嘛总穿那么素净?你在昆仑真是可惜,明明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衬你。”
裴照景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妥协:“最后一处,到那为止了。午时结束前,我还得回昆仑的住处。”
她话声很轻,意思却分明,寒雁了解裴照景的个性,自然听得懂。
“放心,我会留出时辰让你歇着。”寒雁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其余三人:“三位配合得挺好,默契十足。千舟姑娘考虑得也很周全,就这八个菜罢。”
寒雁说着,召来侍从,递过菜牌,让他们赶紧上菜。
侍者刚出门,千帆忽然开口:“都说金灵根性子直,我行我素,姑娘虽兼修水灵根,性子却也不遑多让。”
寒雁被这话噎住,沉默一瞬。
她不是听不出千帆话里的机锋,只是,她情绪发作得快,消失得也快,因此并不见怪。
“方才是我冒失,说话没顾及太多。”
寒雁坦然朝千舟和白菱的方向低了低头,却十分理直气壮:“再怎么说,同席吃饭这么久,连口味都没摸清,不怪我多说几句罢。”
“没什么,没什么。”白菱总算寻到插话的缝隙,忙摆手,打个圆场。
“我自认已算能逛之人,今日在寒雁姑娘面前,当真甘拜下风。”
寒雁被他一逗,眉眼彻底松快了,神情也活泛起来。
“我还没动真格呢!今日时间有限,等我哪天得空了,一定从早到晚带你们四个玩个痛快!”
裴照景无奈斜了她一眼,寒雁正好望过来。
只见她眼底愠怒已散了七八分,只剩下得意之色。
裴照景摇头苦笑,垂眸望着杯中浮浮沉沉的叶梗,始终没有去看其他人的表情。
她两眼一眨,忽又想起一件事:“差点忘了问,你跟暮蝉是发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