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舟和寒雁同时望去。
千帆续道:“若小小姐独自试衣,我们不在跟前,反倒不便。”
他与白菱皆是男子,不得近旁;哪怕千舟跟过去,也不好贴身跟在裴照景身边。
千舟明白了过来,应了声好。
白菱一手搭上千舟肩膀,咧嘴一笑:“别担心,我就在帘外守着你。”
千舟睨他一眼,表情终于有所松动:“到底谁守谁?”
寒雁见状,朝千舟摆了摆手:“你们只管放心!”
“在这儿开店的,少说也做了二十年生意了,底细清白得很。何况问道大会期间,除了受邀而来的宾客,基本不会有外人。”
千帆沉吟片刻,只吐出四个字:“小心为上。”
寒雁双目在他们面上转了一圈,开口提议:“你们实在担心,我与千舟一起去试衣服便是。”
“如此最好。”裴照景答。
千舟千帆对视一眼,点点头。
寒雁眸光一闪,忽而冲裴照景努了努嘴,似嗔似怪地瞪了她一眼。
裴照景淡淡扬唇,也不多言,转身挑起衣裳来。
“千舟,你看这个浮光锦怎么样?”她抽出布匹下缘一角,轻轻抖动。
只听“哗”地一声轻响,那布面,便宛如流水拂过,起伏如波。
光追浪起,色随波沉,布面舒展延绵,恰似烟霞流淌,隐隐透着淡绿色柔光。
千舟上前摸了摸,那锦缎触手细腻平滑,却没有凉意。
她知道裴照景怕冷,便应了声:“挺好。”
“姑娘好眼光!”
成掌柜抱着匣子从内间出来,见状,忙上前介绍:
“这浮光锦,与宗门所发衣物用料同出一源,论品级,也几乎与问道之会上特制的法衣相当。”
成掌柜说着,殷切将布料拉到她们面前,“你们试试,这料子遇水不湿,遇火不燃。纵使利刃加身,亦不会伤及皮肉分毫。于灵力感应,变化也尤为敏锐!许多弟子都会多留两件,以备不时之需呢!”
锦面的幽幽浮光,映入眼底,裴照景只觉心头狂跳。
“这些衣服的原料里,……有灵犀草?”
“对呀!”成掌柜抢答道。
“制作这些衣服可费劲了!要当天把灵犀草洗净晒干,将表面韧皮层层剥下,搓成绒线,再经多道工序,和缣帛一起放入织机中,如此,才能做到迅速感应灵力呢!”
寒雁点头应和,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襟:“看到我心口附近加厚的草叶脉络没?这可是保命的关键!”
耳边人语轻快,裴照景却听得恍惚迷离。
犹如石坠寒潭。
一颗心,寸寸下坠,直直沉落潭底。
裴照景阖了阖眼,脊背发凉。
原来如此。
难怪顾长策能在朱环大夫那找到她。难怪真人非要她把那件斗篷穿上。
她原以为,斗篷能御寒,风帽也刚好掩盖她的衣装。
原来如此。
他们确实什么都知道。
裴照景扬起唇角,冷然一笑。
“好。麻烦掌柜的再划一尺浮光锦给我,另外包起来。我正好想要几条新手帕了。”
千舟换过最后一身藕荷色夹襦绢裙,裴照景和寒雁齐齐点头,便让掌柜结账。
成掌柜一面打包,一面笑道:“姑娘可要将尺码改小些?小店裁缝手艺极高,保证隔日便能将衣服改好。”
“不必。”裴照景摇头。
她说着,余光突然注意到,白菱正百无聊赖,拨弄一根明黄色丝绦。千舟则两眼不移,正凝注着一枚白玉缠丝坠子。
裴照景正欲发问,寒雁已先开了口:“成掌柜,这坠子可有一对?”
“当然有!”店家阅人无数,自然早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麻利从柜后取出两只锦盒,推至寒雁面前:“这坠子就当我送您了!”
寒雁打量盒中躺着的两枚温润小巧的缠丝玉坠,意外挑眉。
“那怎么行?”
“您是老主顾了,这些年照拂小店不少。这点小玩意儿,算不得什么。”成掌柜眼角堆笑:“您拿去,自己戴,或送人,都使得。”
“不行不行。”
寒雁摇头,掏出灵石:“您说多少,我连坠子一并结了就是。”
成掌柜仍旧推让:“您来买我的货,是看得起我。您带客人来,便是给我更多的活路。这点小玩意儿,又算得了什么呢?”
寒雁听罢,冷冷勾起唇角。
“成掌柜言重了。您卖东西,我买东西,天经地义。若您明天想押我赢,我绝无二话。”
寒雁笑意不减,顿声道:“至于旁的路子,我无能为力。”
她神态和缓,末一句却轻飘飘的,直透出几分不容置喙的森然意味。
成掌柜愣了一愣,转瞬便大笑起来,神情比方才还要热络几分。
“好!那便不多说了!下回我有新玩意儿,头一个给您留着!”
寒雁点头称好,她取出灵石,将坠子一并结了,然后才提着包袱布,带裴照景她们离开。
一走出店门,寒雁便将锦盒递到千舟手中:“喏,给你的!先前是我说话太冲,你别往心里去。”
千舟双目圆睁,一脸讶然。
裴照景也将寒雁转交过来的包袱轻轻送出:“赔礼也算我一份。”
千舟更为惊讶,连连眨眼,呆呆望她。
裴照景坦然点头,示意她只管接下。
千舟又将目光移到寒雁身上。
只见她目光诚恳,面上虽神情不动,却莫名其妙有些红了。
千舟不由弯出一丝浅笑:“我又没生气。”
寒雁秀眉一挑,满眼怀疑。
“质疑错怪我们的,这又不是头一遭。”千舟偏头回她。
裴照景一怔,眉心蹙起。
千舟却没解释,只轻笑道:“况且,正是因为你不明实情,所以才会对我们心生误解。这种事,我们自然不会把它放在心上。”
她说得云淡风轻,如此恩怨分明,寒雁心里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
她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几位宽宏大量了。”
“话虽这么说——”千舟昂起下颌:“你往后可不许瞎怀疑我们!”
寒雁轻咳一声,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放心,绝不会有下次。”
千舟正色道:“既然小小姐允许,那送上门的礼,我就不计前嫌地收下啰!”
裴照景轻轻颔首,寒雁连连点头,千舟这才将两样东西稳稳接过。
三人目光交汇,眉眼弯弯,方才那点芥蒂,便在这抹笑容中烟消云散。
“小小姐区别对待!”
白菱紧紧抓住千帆手臂,一脸控诉地望着她们,嘴巴撅得老高:“为什么只有千舟有礼物,我们没有?”
裴照景不由好笑,温声道:“放心,有你们的份。”
白菱疑惑皱眉,一脸费解。
他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假,可是,他不喜欢绢扇,也不喜欢面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