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锈蚀味,引擎的低鸣声,都在缓缓消散。
直到它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影深处,林间,只剩下雨停后,泥土与松针混合的潮湿气息。
我们依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一个人敢抬手,敢抬头,敢调整哪怕一个僵硬的姿势。
手环的屏幕,在暮色里幽幽地亮了一下。
绿光一闪。
鲜红的数字,彻底归零。
00:00。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我不知道这寂静持续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个小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腐叶硌着胸口,掌心残留着林夏指甲的刺痛,还有耳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们不知道赢了没有。
不知道那些凶兽是不是真的离开,不知道这归零的数字是不是陷阱,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更恐怖的东西从树影里钻出来。
恐惧依旧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罩着我们。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还在紧绷着,还在警惕着,还在等待着那迟迟未到的、未知的判决。
景然的牙关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细微的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驰野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压抑的气流在喉咙里打转,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林夏的指尖还抵在我掌心的血痕上,微微发凉,她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手环的绿光,像盯着一根救命稻草。
桐漠的呼吸依旧绵长,后背贴着冰冷的泥土,没有一丝晃动。可我能看到他耳尖的肌肉,在极其轻微地抽搐——那是极致的冷静下,藏不住的一丝紧绷。
我趴在那里,视线死死地黏在眼前的泥洼上,泥洼里倒映着暮色的余晖,还有我自己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又干又涩,连吞咽都成了一种奢侈。
我们像五具被钉死在腐叶上的标本,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等待着。
直到——
一阵微弱的、熟悉的嗡鸣声,突然在林间响起。
不是机械凶兽的引擎声,是传送装置启动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白光,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我们。
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潮湿的腐叶味消失了,刺骨的寒意消失了,连掌心的刺痛,都变得模糊。
身体开始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
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松弛下来。
视线里的泥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天花板。
鼻尖萦绕的,是模拟中央大厅特有的、干净的消毒水味。
我们趴在柔软的缓冲垫上,依旧保持着在林间的姿势,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酸痛得钻心。
直到这时,驰野胸腔里压抑的气流,才终于冲破喉咙,化作一声近乎崩溃的呜咽。
景然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砸在缓冲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林夏松开了攥着我的手,掌心的指甲印清晰可见,她的肩膀,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
桐漠缓缓抬起头,看向大厅中央的屏幕,屏幕上跳动着一行绿色的字——第二大关试炼通过。
他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极淡的、近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也缓缓抬起头,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看着身边四个人劫后余生的模样,喉咙里的那团棉花,终于消散。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嘶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我们赢了。
没有战斗,没有逃脱,没有任何华丽的反击。
我们赢的方式,是趴在冰冷的腐叶上,一动不动,当了两分钟的石头。
是靠着林夏对规则的洞察,桐漠的果决,驰野的隐忍,景然的坚持,还有我们每个人,对那两分钟规则的绝对相信。
我们战胜的不是三头机械凶兽。
是自己的本能,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战或逃”的原始冲动。
五个人,依旧趴在缓冲垫上,赤手空拳,穿着单薄的内衣,面面相觑。
没有人说话。
可我们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东西。
一种经历过极致的恐惧,熬过了漫长的凌迟,从死亡的指缝里,硬生生抠出一线生机后,才会有的——重生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