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一载,方抵人间一日。
万古光阴静默翻涌,悄无声息淌过酆都每一土地。
枉死城灵雾高台之上,赫眠沉眠数万年。昔日魂体崩损、根基残破,濒近溃散。
两百载岁月里,阎罗王心生惜悯,数次亲赴地藏禅院恳请地藏王菩萨温良出手,以慈悲佛法日夜温养,一寸寸修补他残破魂基,堪堪将这缕干净善魂从湮灭边缘护住。
某一刻,缭绕不散的纯白灵雾之中,那道蜷缩的暖白魂灵骤然一颤,漫长沉寂的长睫反复痉挛,良久,赫眠终于掀开沉重眼眸。
他醒了。
睁眼的瞬间,天地空茫,脑海一片残缺空白,过往岁月像被大雾彻底吞没,唯独心底悬空着一股空荡荡的缺失感,像生命里少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无处填补,无从释怀。
他终日游荡在酆都城里、黄泉两岸,漫无目的辗转四方,踏遍阴司烟火与荒芜,却始终寻不到心底执念的归宿。
阎罗王看在眼里,不忍见赫眠岁岁漂泊、神魂无依,便将他安置在判官府中,令他跟随判官修习课业,整理、归档、递送酆都万千生死卷宗,以繁杂课业安顿他漂泊的魂灵。
一日,赫眠奉命外出递送归档卷宗,行至黄泉沿岸,一望无际的彼岸花花海猝然映入眼帘。
遍野殷红,层层叠叠,似火燎原,铺满整片黄泉路。
赫眠将厚重卷宗随手搁在道旁石墩,衣袂被风掀起,纵身扎进茫茫血色花海中,他在花海中奋力奔跑,素白衣襟扫过丛生红花,落英簌簌纷飞,目光急切扫过每一寸花丛、每一方土地,偏执地追寻心底那道模糊的牵挂。
花海边界,伫立着一棵苍古巨榕,无人知晓它扎根于此多少岁月,树干虬结苍劲,枝繁叶茂,墨色气根垂落如云,静静俯瞰着整片血色花海。
赫眠拖着疲惫的魂体,缓缓行至榕树下,躺倒在烂漫殷红的花丛之间。万载空茫、半生寻觅的疲惫尽数涌上心头,周遭静谧无声,唯有微风轻拂花枝,簌簌作响。
忽而,漫天血雨毫无征兆自高空洒落,细密殷红的雨丝洋洋洒洒,落满榕树枝桠,覆遍遍野红花,滴滴点点坠落在赫眠的脸颊、眉眼。
他下意识抬手,掌心轻拢,接住数滴温热的血雨,掌心凝着一抹鲜亮的红,澄澈透亮。
赫眠怔怔凝望良久,心神恍惚,鬼使神差地俯身,轻抿唇瓣尝了一口。
“甜的。”极轻的两字,消散在微凉的风里。
下一秒,无数破碎画面猝不及防扎入脑海。
他猛地撑地起身,踉跄踏出榕树荫蔽,抬眼望向万丈高空。
他看到那座悬空刑台之上,赤红锁链横贯虚空,牢牢禁锢着一道单薄飘摇的魂体。
那人满身鞭痕,魂血淋漓,刑罚磨得魂体近乎破碎,摇摇欲坠。
那张苍白苦痛的面容,与他自己,分毫不差。
赫眠瞳孔骤缩,他周身萦绕的温软白雾骤然狂暴暴涨,磅礴凛冽的阴力自魂体深处轰然炸开。
赫眠足尖一点,纵身跃上榕树最高枝桠,不顾一切撞向高空刑台。
嘭——
每一次冲撞,都只换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结界纹丝不动,分毫裂痕皆无。
反倒是霸道炽烈的狱内业火顺着撞击点反噬而上,细密赤红火纹爬上他素白魂衣,灼烧着他单薄的魂体,细碎的灼痛遍布四肢百骸,魂灵表层泛起淡淡的透明裂纹,原本温润雪白的魂体,被硬生生灼出点点猩红。
赫眠浑然不觉疼,也不知退缩,他眼底只剩骤然归位的破碎记忆与翻涌的痛,什么思虑都荡然无存,凭着一股疯魔执拗的本能,一次次朝着赤红光幕狠狠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