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里,一行人在梅林中缓缓穿行。盛放的梅花被砸落不少,满地晶莹如玉的淡黄色花瓣半遮半露的藏在两指厚的积雪之中。
慕翛然盯着身前少女的背影,看着她略略提着裙摆一角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倒的样子,有心伸手去扶却又不敢孟浪。
他缩在宽袖中的手紧了紧,指尖摩挲着盘在掌心散着些微热意的小东西,碍于默默跟在柳黥宁身边的柳玉合,有些欲言又止。
柳黥宁自然感受得到身后一直附着的视线,动作间不由微微僵硬,面上神情却还要装作波澜不惊。
雪停之后,邵氏便忙着庄中各项事宜,而他们四个则是在这园子里一直逛到现在。
第三次转到同一座假山附近,柳黥安忽然停步,转而对柳玉合道:“二妹,我看这天色该要张罗午膳了,能麻烦你去厨房帮忙提一句吗?”
他伸手拍了拍慕翛然的肩膀,笑道:“御玖同我们不一样,他不喜食辣。”
几人身后不远便候着数名丫鬟小厮,柳黥安却偏偏叫住了她。
柳玉合定定的看着兄长,一语不发。
就在柳黥安觉得她不会应了的时候,柳玉合却忽的露出一个笑容。浅浅的彷如被微风吹皱的一池春水,透着她一贯的温柔羞涩,轻轻点头道:“好。”
随即便干净利落的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慕翛然感激的冲柳黥安点了点头,一面感叹自己这段时间不断结交讨好柳黥安的选择果然没错,一面却是略略上前一步,同柳黥宁面对面。
少年比她要高上许多,逆光投下的影子将她完全罩住。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嗅着,他身上好似带着些微清浅的血腥味,配上冷硬锋利的五官轮廓,越发显得凶神恶煞。
身后就是假山,柳黥宁无可逃避,对于身前少年的惧意‘似乎’也弱了许多。
摩了摩怀里的小手炉,像是汲取到了一点热意做支撑,她抬了眸子回视,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摆出了一副泰然镇定的模样。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片刻,慕翛然忽的冲着她略一弯身,右臂平伸着递了过来。
柳黥宁惊的下意识的向后退步,假做的镇定表情有些皲裂,整个后背都贴在了假山上,脚跟更是砰的一下磕在假山底部,疼得她面容微微扭曲。
慕翛然见状动作立时顿住,眸色微黯。
犹豫了一下,他终归是向后退了一点,只将右手摊开,露出掌心盘着的一条手链:“柳三姑娘,我……我幼时太过顽劣,曾害得你落水,这条地焱石的手链于疗治寒症有奇效,是我的赔礼,希望你能收下。”
他脸上保持着笑容,语气极是诚恳,无比顺畅,一气呵成,就像……练习过许多遍。
忽略这份感觉,柳黥宁抬眸瞄了一眼,日光下的晶石手链闪烁着耀目的华彩,她一时间只看到一团晶莹剔透的火红色,竟是没能看清具体形貌。但是地焱石她听说过,是在地脉深处生成的宝石,数量稀少,并且以地貌来看,国朝不产这个。
若她没记错的话……三年前西罗国使节进京时奉上了大量贡品,以求得国朝出兵庇佑。其中,便有一块成年人双掌大小的地焱石,当即便被皇后娘娘看上,从皇上那讨了去。
慕翛然掌心的火红不依不饶的耀着她的眼,她恍惚间想起,定军侯夫人,原是当朝的岑安长公主。
无论是出于这礼物的贵重程度,还是她本心,都并不想收下。
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然对着慕翛然亮晶晶透着期冀的眼眸,她终究也只是微微垂首,轻声婉拒道:“世子爷不必如此,这等礼物实在贵重。更何况幼时的事情太过久远,暄漪已然记不甚清了。”
从慕翛然看不见的角度,柳黥宁悄悄看了兄长一眼,递出拒绝的信息。
同一时间收到了身边慕翛然求助的眼神,再想到柳黥宁每日都要喝药调理身体,柳黥安选择性忽略了自家妹妹的意愿。
他一把接过那手链塞到柳黥宁怀里,挑眉道:“这可是好东西,也是御玖的赔礼,你且接着吧。”
明儿个他再寻些好东西回礼也就是了。
错愕的捏着手心里温热的一团,柳黥宁抿了抿唇,心下有些无奈,只得郑重将礼物收好。
趁着这短暂的沉默,她微微福身一礼,寻了个借口离开。
虽然此刻的慕翛然看上去温和友善,她依然暗自决定,以后还是躲着些好。
毕竟,他们许是有些相性不合。不说以往,单是方才她就磕了脚,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