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些时日出府太多,甚是比去岁中加起来都要多,这已是令姜云湄忧心了。
晏星规矩答道:“娘放心,女儿不敢懈怠。”
姜云湄颔首,她垂目观着梅纹盏中的碧绿茶汤,缓声说道:“你向来是令我省心的。这出府自是不妨,只是莫要耽搁了功课。”
她啜着盏中清茗,继而说:“瑶儿惯是个让人费心的,梦儿伤得又重,这些天便多在府内陪陪二位妹妹吧。”
晏星没多说什么,只是应道:“是。”
待出来后,晴霜随在她身后,担忧地道:“小姐,这...”
“无碍,”晏星轻轻摇头,“先去看看梦儿吧。”
柳色濛濛,拂出嫩绿的影,将小院衬得清幽。程梦正趴在软脚床上神游,一听通报忙挣扎着要起身。
“诶,”晏星走入见了,急招呼她睡下,“姊妹们私下里何须多礼。”
程梦依然坐起身来,腼腆笑道:“晏姐姐。”
晏星在床边坐了,执起她的手托在掌中,因问来奉茶的杏彤道:“梦儿的伤养得如何了?”
杏彤屈膝一礼,笑答道:“回大小姐,晌午新上了一回药,那伤处已是要结痂了,想必不须多长时日便能大安了。”
闻言,晏星心下稍安,弯起眉眼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两个丫鬟都退了下去,晏星又与她叙了些家常话。程梦不时应上几句,眉宇间显出几许不安来:“这些日子...没少让干娘和姐姐烦忧。”
“这是何话?”晏星微蹙眉,轻拍着她的手背说:“来了此处,便当在自己家中一样,凡事万莫客气。”
程梦连连点头,眸中却浮上泪来,慌偏过了脸去。
晏星看得分明,靠近了柔声问她:“可是思想家里?”
程梦没作声,双肩却细微颤抖起来。
无论回忆再如何不堪,那到底是她自幼长大、生活了十几年之处,便是此间待她再好,又如何能不去想念?
每至夜深,压抑的情绪便会更汹涌地流出。她每每在梦里再度跪在了那祠堂前,身子被缚住般动弹不得,父亲的怒斥、兄长的冷眼、母亲的哭泣...长针般向她刺来。惊醒时浑身已被汗浸透,惹得伤口又是一阵疼痛。
她是不是...真的犯了大错?
一双手轻柔地搭住了她的肩膀,晏星不知在何时又坐近了些。她让她倚在自己肩上,小心地不去触碰到她背上伤处,叹息般地轻声说:“无妨。”
令人安心的淡香拂面而来,程梦揪紧被褥,哽咽着道:“晏姐姐,我...”
“我知。”晏星笑了一笑,为她拭去泪水,“只是梦儿,这世上又何来那般多对错?人世须臾,抛开别的不谈,一个人最首要的是先成为她自己。”
柳枝无声曳动,日影斑驳洒落。程梦慢慢回拥住她,泪水再也抑不住地簌簌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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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来了来了!”
御街两侧挤满百姓,无不是伸长脑袋,争睹着骑马游街的新科进士。在处置了胡书达诸人后,从省试复试到殿试都没再出岔子,中榜的寒门士子亦是较先前多了不少。
两旁商铺挂满了红绸与灯笼,宫廷仪卫在前开道,绣着祥云的彩旗随风飘动。前三甲跨坐骏马,身着绯袍,纱帽上簪满宫花。其余进士皆着绿袍,骑马相随于后,无不是春风满面。鼓乐声不绝,却盖不过人群的喧嚷声。
天是碧蓝的,一丝云彩也无。有来迟的挤不到前边的,干脆就登到屋顶上去。被投掷的鲜花和香囊有如雨点,纷扬着洒落在向人群颔首致意的进士身上。
唯独季长玉板着张脸,他似是极不习惯如此场合,在马上坐得笔直,紧握缰绳,目视前方,却是招得更多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这次的探花郎模样可真俊啊!”
“可不是,他今岁还不到弱冠,约莫是众进士里头最年少的。”
“听说他还是寒门出身,真是难得,不知可定了婚事。”
待到游街的进士尽都进宫谢恩了,围观的人群还久久不愿散去,犹自兴奋谈论着方才的盛景。
皇宫内,楚清漪缓步走在宫道间,秋兰随在她身后,状似不经意地说:“新科进士正谢恩呢,也不知上回遇到的那位公子考得如何。”
心中念头被说出,楚清漪步子乱了一拍,微微偏过头对秋兰道:“考得如何,那是他的事。”
又转过一道朱墙,她却是望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季长玉所着的宽袍与朱墙是同一种颜色,插戴的各色宫花更衬得他五官清隽,风姿俊秀。
他也望见了楚清漪。两人视线对上的一霎那,那场迷蒙如雾的烟雨好似又下了起来。
季长玉目光扫过楚清漪衣裙上的鹔鹴纹,旋低眉敛目,躬身长揖:“见过殿下。”
“季公子不必多礼。”楚清漪亦是在转瞬间道出了他的名姓。
状元傅廷礼和榜眼陆谨修,她都曾远远见过。此外还能做前三甲装扮的,便只有一人了。
她的样貌与声音皆与那日相合。季长玉面色不变,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奉在双手恭敬地对楚清漪道:“此物交还殿下。”
秋兰上前接过帕子,递与了楚清漪。
这不过是方备在马车中的素帕,楚清漪不想他会一直携着,还惦记着要还与她。
她将帕子收了,又听季长玉说:“至若贵伞,还请殿下容臣改日再行交还。”
楚清漪轻笑,“何必如此烦劳,那伞季公子留下便是。”
季长玉拱手道:“殿下美意,微臣实不敢当。”
“有何不敢的,”楚清漪说,“左不过是件寻常之物。”
“臣...”
季长玉还欲说些什么,却被楚清漪打断了,“季公子怎生一人在此,这时辰进士不是要出宫了吗?”
季长玉抿唇未答。
楚清漪猜出什么,又问他:“内侍何在?”
“回殿下,被喊走了。”季长玉干巴巴地说。
楚清漪明白过来。那内侍想是临时有了事,以为季长玉能自个出宫,却不料他会在这错落的殿宇和曲折宫道间失了路。
而季长玉面上半分慌乱也无,竟是令人丝毫都瞧不出来。
“你带季公子出宫。”楚清漪对随从的小太监吩咐道。
“多谢殿下。”季长玉道。
楚清漪含笑颔首,擦身扬长去了。倩影一转,消失在了朱墙后。
季长玉面朝她走远的方向,再次行了一礼。
小太监恭声说:“大人,请吧?”
季长玉颔首,收回了视线,“多谢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