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如茵正将耳贴在门上细听动静,忽闻众丫鬟齐声唤道:“老爷。”
心下怒火顿起,余如茵直起身子,也不回头,只冷笑道:“你还来此作甚?不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吗?”
陆询止步,无奈摊手:“夫人,你知我并非此意。”
余如茵嗓音中怒意更甚:“什么并非?你眼中只有什么门第,什么前途,何曾有过我们娘俩?”
陆夕颜“噔”的一声将碗顿回几子上,二话不说地就向外跑去。
她动作极快,转眼人就已到了门边,只留晏星在原处唤道:“诶,鞋!”
陆询身量不高,样貌透出几分憨实。他双唇嗫嚅着,两手一会抬起一会放下,脸苦得跟什么也似:“夫人,话也不能这般说...”
“娘说得有何处不对?”陆夕颜一把推开门,一步步向陆询走近,昂首直视他:“你何曾真正在意过我是如何想的?”
余如茵见了她,又是惊又是喜又是忧,她目光一扫,关切地问:“夕颜,如何不穿鞋啊?”
说着,她给鹿苹使了个眼色,让她赶忙进屋拿鞋去。
陆询颇觉心累,他半分都想不通自家的女儿为何会看上一个寒门小子。
“鹤京这么多世家公子,你瞧上谁不行?偏偏是裴家的儿子!”他把袖一拂,头疼不已。
陆夕颜眸中带泪,说出的话却毫不退让:“我就是认定他了!你要是不同意,权就做没我这个女儿好了!”
鹿苹方提着绣鞋走出,又被陆夕颜这堪称大逆不道之言吓得把鞋也掉在了地上。
晏星在屋内听对话逐渐剑拔弩张,踌躇片时后还是起身步出。
陆询面色青一阵紫一阵,他指着陆夕颜,被她气得挣不出话来。在瞧见晏星后,他又惊讶地瞪大了眼,半日才从喉咙里蹦出一句:“晏姑娘?你如何在此?我不是...”
余如茵冷哼着打断了他:“是我让星儿进来的,你待如何?”
陆询还能如何,他重重地叹了一声,只觉今日自个这一家之主的颜面都要在外人跟前丢尽了。
“表舅。”晏星行了一礼,“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于墙跟处站定,陆询搓着自己的一小缕胡须,平实的面容上流露出傲慢:“晏姑娘,我知你要说什么。我陆氏百年名门,那裴岐不过是一时交幸才得忝列官场,他裴家子又如何配得上我陆家女?”
“表舅,官至尚书也是交幸吗?”晏星也不驳他,只淡笑着问。
她余光觑见陆夕颜终是把鞋穿上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这...”陆询捋须的手滞住了,一时无言。
晏星没让他思索多久,紧接着又问:“今时不同往日,表舅可曾想过,家父因何要荐裴大人为尚书?”
陆询敛起神色,将手背在身后等她说下去。
晏星面上笑意微微,不疾不徐道:“裴大人得任工部尚书,不只是家父赏识他,更在于陛下。”
“可太子殿下...”陆询猝然止住了话音,他揣摩着晏星的话语,眼中透出精明来。
晏星没错过他神色的变化,复又启唇道:“表舅想也是明了,而今朝中半数官员皆为寒门出身。待得百年后山陵崩,那即位的新君又岂能不倚仗寒门士子?更何况是当今太子这般明哲之人。”
朝廷需要寒门士人,寒门和世家间的界限不会消弭,但也不会永远如此分明下去。
楚明慎在尝试打破。况彼此间通婚的世家若想存续,乃至光大门楣,就无法不与寒门往来。
晏星再清楚不过,这所谓的朋党之盟看似坚固,实则脆弱得触之即溃。
她忖度着陆询的心思,将声音放轻了些:“裴尚书迁官未久,世家自是并不全然认可于他,寒门官员也不再把他视作同道之人,在朝中正是举目无亲的时候。表舅若能在这时伸手,那可是雪中送炭的莫大恩惠啊。”
陆询眉心渐拧,听得晏星继续说着:“表舅,这些年来世家已非比以往,若再如此下去焉得长久?裴家正得陛下青眼,裴公子更是一表人才、前途无量。”
她话音稍顿,偏头望向被余如茵揽在怀中的陆夕颜,目光柔和起来,声音轻得宛若叹息:“表舅又何苦将事做得这么绝呢?”
陆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眸中闪过痛苦。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心里又何尝好受呢?只是这不好受到底是被自矜给盖去了。
他抬步欲要走近,陆夕颜察觉到他的动作,扭过面不去看他。
陆询只得止住步子。这丫头,还真是半点没变,打小只要认定了一事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微微咳嗽一声,整理着并不乱的衣袖。心头那点异样渐次清晰起来,他不由问晏星道:“晏姑娘,你这些话...”
陆询话音稍顿,晏星已知晓他在疑惑什么,半真半假地说:“此皆闻于家父之口,并我闲时的些许愚思。家父还有言,裴尚书是具真才实学之人。”
陆询了然,他沉默须臾,露出笑对晏星说:“晏姑娘不常来,本应好生招待才是,只是今日府内实在不便。”
晏星低眉莞尔道:“表舅言重,此本也是我叨扰了。”
她适时作辞,陆询挽留了几句,又亲将她送出了府。待府门合上,陆询仍往后院走去,摇头对身旁下人慨叹道:“一介女子,竟能有这般见解,晏相教得好啊。”
想起自己的女儿,他顿时又觉不省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