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后,姜云湄端坐椅上,晏瑶和程梦低眉垂目地立在她面前。
姜云湄原道她们调制胭脂是出于姑娘家的一点喜好,以此也便随她们去了,只是她万万不想会在今日听到这么一句话。
她啜饮着盏中的白毫茶,脑中思绪纷杂。
在这长久的静默里,晏瑶动了动眸子,依然是先启唇道:“娘,这起初是我的主意,是我让阿梦和我一道的。”
姜云湄轻轻将茶盏搁下,不容置疑地说:“不可,岂有世家小姐跑去外头开铺子的,这成何体统。”
晏瑶自不会就这么依了,半是撒娇半是劝说地道:“待这铺子开起来了,女儿们就请人来看顾着,也不会日日都出府去。”
士农工商。姜云湄生于地方大姓姜家,后又嫁入鹤京晏家,在她眼中,商人是比寒门更低微的存在。
她一手揉按眉心:“这不是胡闹吗,世家的小姐跑出去营商,这要传出去了日后还怎么嫁人?”
“那就不嫁,我才不怕丢人呢。”晏瑶颇不以为然地说。
“又胡言了。”姜云湄责备地看着她,“有谁家姑娘是到了年岁不许人的?你一人胡来也便罢了,还拉着梦儿一起。”
程梦上前一步,刚欲说些什么,就听晏瑶又开口倔道:“我没有胡说,不嫁人又如何,我只想一辈子待在娘身边。”
她梗着脖子望向母亲,话说到最后已然掺了哽咽。
眼睫颤动,姜云湄垂下目去,只觉心头酸涩。如今府内三个姑娘年岁都已不小,一想她们日后都要出府去,姜云湄便心生不舍。
她虽动容,却仍不见松口:“府里也不缺那点银子,何用得着你们姑娘去做这些?”
“干娘,我们不是为了银两。”程梦正色说。
晏瑶吸着鼻子,接话道:“女儿只是,想让天底下的姑娘都能用上心仪的脂粉。”
那些男子能做到的,她们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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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溶溶,屋内烛火曳曳。
晏裕仁今日料理公务晚了些,待他从书房回了正屋,却见姜云湄还坐在桌前没睡。
“出了何事?”晏裕仁从她的愁容中察觉到什么。
姜云湄轻叹一声,说:“是瑶儿和梦儿,这两个丫头平素就喜做脂粉,今日却跑过来和我说什么要开一家脂粉铺子,你说这如何使得?”
晏裕仁微怔,他极快地思量一番,松了神色,说:“我还道是何大事,姑娘们想做什么,让她们做就是了。”
姜云湄话音染了些急切:“可这若是传出去,那别家...”
晏裕仁知她在担忧什么,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怕什么,我晏家的女儿还怕嫁不出去不成?瑶儿的性子你又非是不知,她何曾对什么事真正上心过?今番这兴头迟早也会过去,闹上个几日也就好了。”
令姜云湄不安的正是这点。晏瑶打小就是个万事不过心的,可今日,姜云湄是头一回在她眼中看到那种光芒,那种似乎凡事都无所惧的光芒。
她又有些看不透自己这亲生女儿了。
次日一早,晏瑶和程梦起身后就又跑到正屋外去探头探脑。这念头一旦兴起,便不会轻易淡下去。
“进来吧。”姜云湄在屋内无奈道。
二人本以为这次的动静已是够小了,不想还是被姜云湄听了去,当下你推我我推你地磨蹭着进了屋。
她们想瞧姜云湄的面色,又都不大敢,神情带着隐隐的不安。
姜云湄见她们这副模样,实是不知她们是从何来的胆气要在京城开铺子。
鸟鸣声婉转,和下人扫院之声杂在一处。姜云湄阖目倚在坐褥上,良久方问:“你们可知开一间铺子有多不易?”
晏瑶心思转得飞快,她听姜云湄似是有松口之意,忙点头道:“知道的,女儿们都已打探过了。”
姜云湄撩起眼睑,目光沉凝,“如若开得不顺,或是有人来寻不是,你们又待如何?”
“开得不顺也不妨,可以慢慢来。”程梦连声答着,“有人寻不是也不怕,女儿们也非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姜云湄似还有许多话要说、要问,这些话凝在她的眸中,化为了难掩的忧色。她知自己是拗不过她们了。她本可以坚决地让她们待在府中,可到底...她不忍让那束光熄灭。
那是她所没有的、独属于少年人的光彩。
又是长久的沉寂,她忽启唇唤道:“素柳。”
素柳会意,将昨夜就备好的地契取了来。
姜云湄将那份地契放在案上,缓慢推至二人面前,嗓音微涩:“此是娘陪嫁的铺子,就在朱雀大街上,眼下就付与你们了。”
音落,她又添话道:“只是这铺子还须寄在家中嬷嬷的名下,你二人但只可授方献策,经营之事还宜少涉。”
晏瑶和程梦闻说,不可思议地相视一眼,确认着自己可有听岔,而面上已是抑不住地带了笑。
姜云湄此语已是极大的让步了,晏瑶实在不期,扑上去抱住她一只手臂,笑眼弯弯道:“谢谢娘!女儿就知娘最好了。”
程梦拿起那份地契,激动得面颊微红,“多谢干娘!”
姜云湄从窗眼目望她们步履轻快地向晏星的小院跑去,没忍住又叮嘱道:“慢些,都多大的人了,怎还冒冒失失的。”
待看不见二人的身影了,她才收回视线,忧愁地倚回了坐褥。今日这番决定,她昨晚整整思想了一宿。
晏瑶和程梦到底都太年少,心气盛。若是不放手让她们去做,她们断不会甘心。只是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说来轻巧,做起方知其中艰难。
姜云湄在等她们知难而退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