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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日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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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漪很快接道:“观其文见其性,实亦为青宫之良佐。”

楚以昀眉目带笑,似是心情极佳。他在檀椅上坐了,说:“孤已是传他入宫来,想是就该到了。”

楚清漪便说:“算算时辰,我也该回去了,改日再来寻皇兄叙话。”

她从殿内出来,一抬目便望见了一个身影正候在殿外。

楚清漪心念一动,她定睛看去,见季长玉头戴乌帽,官服穿得一丝不苟,在曜日下已不知站了有多久了。

她侧首问守在殿门的宫人道:“季大人是何时来的?怎也无人传报一声?”

宫人敛目答道:“回殿下,两炷香前,是季大人不让传报的。”

“那也应将人带入偏厅才是,如何就这么让人在毒日头底下候着?”楚清漪便问。

宫人面露为难:“这...季大人说不可失了礼数。”

倒是意想之中的答案。楚清漪不再多言,她踌躇少顷,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季长玉额上渗汗,还没待人走近前就已躬身行礼:“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心头浮起莫名的异样情绪,有失落,有欣然...见这人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楚清漪忙道了声“免礼”,随口问他:“季大人,是你不让他们传报的?”

“闻知公主在内,微臣不敢冒昧。”季长玉垂目道。

楚清漪左右看了看,又问他:“只你一人?”

“是。”季长玉答得恭敬。

“没迷路?”楚清漪脱口道。

此言一出,二人俱是一怔,待楚清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已是晚了。季长玉仍是低首,他抿唇,眼睫飞快颤动了几下。

夏日的微风黏稠极了,楚清漪侧过眸子,轻咳了咳,说:“季大人快些入内吧,我也该回去了。”

季长玉没动,他立在阶下,回首望了眼楚清漪的背影,眸中是她发上玉钗折射出的浅淡日芒。

得了传报,楚以昀正要起身,脑中却是溢开一阵刺痛,令他这一下险些没站稳。

他一手按住前额,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刺痛已然消了下去,仿佛方才只是他的错觉。楚以昀放下手,也没多做在意,只道是自己起得太急。

他和季长玉此前从未单独见过,而在见到人走进后,他却是极为亲切地迎了上去,宛若见到一位多年故交,“季翊善今日到此,实称孤平生所怀啊。”

季长玉稍退一步,掀袍跪地,平静声说:“得蒙殿下厚恩,微臣感愧于心,终身不敢有忘。”

楚以昀弯身将他扶起,“翊善请起,何必行此大礼。”

他负手而立,欣赏地将人打量一番,慨然说道:“孤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大宁。”

季长玉如松站立,露出倾听状。

楚以昀缓步走至窗前,风掠过鬓发,他透过那重重朱墙望见了整个大宁,穹宇下的大宁。他默了许久,方说:“大宁如今最缺的,便是直言敢谏之臣。”

“朝中朋党倾轧,互攻争胜已然成习。御史台那么些言官,但知拖弄笔墨、报复因循,而置国事于不问。”他语气渐急,不自觉抬高了嗓音,“那些世家大族布列显要,但凡稍遇指斥,便是明辱暗害,无所不至!”

军器大案虽是已了,但因朝中职缺,两党相争反是愈甚。

“大宁需要的,不是伪君子,不是酒囊饭袋。而是更多的俊才骁士、贤臣良将。”

楚以昀无疑是极为敬重楚明慎的,也深知他的不甘与无奈。

楚明慎自小便是被当作闲散王爷来养的,却在连天的战火中仓促地顶上了这千斤重担。彼时世家汹汹喧呶,人心浮动,朝纲不稳。楚明慎大力提拔孤寒新进,与世家相为制衡,布新政而简赋役,天下欣欣望治。

二十年来,他苦心孤诣地维持着两党间微妙的平衡。可这平衡不会永远维系下去,它迟早会被打破,谁也不知届时的大宁又将会是何模样。

而楚以昀想要亲手撕开这一条界限。他想使水与火相融,使白屋见容于朱门,使凶寇不敢南侵、百姓不受饥寒。

他年方弱冠,眼中心中装的俱是这天下。在那奔涌于胸腔中的大志与意气前,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去做的,也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季长玉抬起眼,眸光愈来愈亮:“殿下...”

楚以昀似是意识到了失态,他回身,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季翊善,依你之见,若任言官,当以何为要?”

两人短暂相视。季长玉身姿笔挺,答话时不卑不亢:“冒雷霆,犯颜色,吐一言而终。”

楚以昀抚掌而笑,他几步走来,眸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欣喜:“好啊,说得好啊。”

想起而今的朝堂,他笑意渐敛,化为了一声长叹:“若御史台中的言官都如卿一般,孤又何愁大宁不兴?”

季长玉神色未变,他像是雪地里的孤松,又如峭壁中的寒兰,见风不折,经霜愈青。

他掀起袍摆,再度俯身,深深叩首:“微臣愿为殿下前驱。”

暮色渐起,鸟倦人归。从宫中出来后,季长玉没坐马车,只独自往回走去。

街上百姓多行色匆匆,只听几名文人在道旁悠然闲谈道:“你们可有谁得了那位季编修的新文章?”

“还季编修呢,人家已到太子那当官去了。只是这新文章确也未见有了,许是不暇写。”

“竟是就此息战了吗?可惜,可惜!”

季长玉宛若未闻,他加快了些步子,归到那熟悉巷尾时天尚未暗透。影影绰绰的似有一人影在前,季长玉看不真切,又走近了些方看清那人停在他的住处前,正将一封洁白书信往檐下信插中放去。

那信插是屋子的前主人留下的,自季长玉来居后便被空置了。

季长玉张口,刚欲问那人是否走错,那人就已先向他作了一揖:“季大人。”

“奉我家主人之命,小的特捎来书信一封。”那人又将信拿出,轻拍了拍上边才沾染上的薄灰,双手奉至季长玉眼下,“大人若有回信,但送至主街最北边的翰墨阁便是,小的自会去那取。”

季长玉先自接了,纳闷问他:“...你家主人?”

只听那人笑道:“小的还要赶回去复命,就此辞过,还望大人恕不久留之罪。”

说罢他就匆匆去了,季长玉原地看了看信函,心中愈添不解。

他叩开门扉步入屋中,平安乐呵地过来点起了灯烛。烛光晕散开来,季长玉解开封头,先将信纸取了出来。

那信纸触感光滑细润,砑着卷草云纹,墨笔书成的字迹很是疏阔——

静海谨奉书于季君足下:

曩者得览君诸篇,如闻清钟,醒吾昏寐。君以松柏之质,发金石之声,言人所不敢言,道人所不敢道。每展卷拜读,未尝不抚掌而叹。

近闻君以直道忤时,几蹈风波。静海虽处江湖之远,亦为朝廷惜此玉尺。君子秉贞,岂因世俗易操?然峄阳孤桐,不能无弦而激哀响。今东宫睿鉴,拔君帷幄之侧,此非独君之幸,实亦天下士林之幸也。

静海野人,素慕立德立言之旨。尝观古之贤能,龙逢比干,碎首丹墀而不悔,董狐南史,操简直书而无惧。今见君之志,亦恍与前贤对晤于千载之下。尘世迷晦,唯心难守。既蒙德音,窃奉鄙书。

另附拙作草稿,君既为识曲之钟期,敢请斧削为盼。

伏惟珍摄,不宜。

静海居士再拜

熹平十九年六月廿一

季长玉紧紧捏着信纸,胸膛起伏。直到月色落满庭院,他方察觉身子早已僵直多时。

此来鹤京,不为悔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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