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虑的也远不止是那宋景玄为人如何。思绪繁多,林迁最终也只是轻叹着摇首。果是他妹妹的血脉啊。
笙箫嘹亮,晴霜一会跑到前头来张望一番,一会又蹬蹬蹬跑回宅后小院,兴高采烈道:“小姐,今儿府里来了好些客人,那聘礼更是堆得满院都是呢!”
晏星正于窗前绣着万福纹云肩,闻言轻轻一笑,金色的日光从半卷的竹帘洒落,更衬她眉目温柔。
前院中,姜云湄正领着几个丫鬟点验聘礼,见余如茵走来,便笑着迎上前去:“如茵,如何来得这般早?”
“不算早了,远远就瞧见贵府门前车来人往,险都没有落脚处。”在陆夕颜如愿定亲后,余如茵的气色也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
她只道晏家亦是因自家女儿大闹而不得不应允这门亲事,当下感同身受道:“这嫁娶之事,还得看姑娘自个的意愿不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求别的什么了,只要孩子嫁了去能过得好,门第什么的哪就见得那般要紧了?”
姜云湄叹了一声,意会地说:“你说得是,姑娘们要真做起主张来,我们这些当娘的可插不上手。”
余如茵又附和一番,她垂目扫过箱中琳琅满目的聘礼,少不得赞道:“瞧这些物件,真真是叫人迷了眼,单看那对玉雁就是少见的通透,必是没少花心思。”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掩唇笑道:“我也曾见过那位宋公子。旁的不提,单看那模样,和你家姑娘倒真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人儿。”
几句话说得姜云湄笑意又深了些,“聘礼厚薄皆为心意,我而今年岁也大了,除儿女们皆能平安遂心也便是无甚所求了。”
若宋景玄光是模样俊,姜云湄断不会答允这门亲事。宋家父子在下聘前几番登门,她见宋景玄举止得当,言谈间流露出的真情更不似作伪,这才终是松了口。
言辞举动皆可作假,但眼神不会骗人。在她说起晏星时,宋景玄的笑不自禁盛了满眸。姜云湄曾见过这样的眼神,许多年前,晏裕仁看向林纤敏时便是如此。
不,还是不同的,姜云湄想。晏裕仁的眼中承载了太多东西,里头有浩浩江流,也有在江上漂泊的孤舟。既比不上宋景玄的澄澈,也比不上他的炽烈。
姜云湄从中看到了誓言。
她忽而便觉晏星选了他也无甚不好。毕竟这世间最难求的是真心啊。
花厅内人声不绝,也亏得今日府中备下了足够的桌席。待到开筵时,但见得盘堆异品,盏泛金波。晏裕仁坐于上位,不断有人把盏来劝,他只推却道不能再饮。
同席的何澄醉态初露,只拉着宋凛饮酒,摇头晃脑地说:“当年蔚州一战,犹记宋公马上神武。”
宋凛将酒饮尽,神色微不可察的一痛,旋又大笑道:“何公率兵迎敌,英姿亦不遑多让!”
熹平七年大旱,北卢千骑来犯,直临蔚州。彼时何澄身领蔚州知州,亲率州兵前来相抵,却险是被掳了去,幸得宋凛在旁相救,也是他引荐宋凛入朝。
“诶,不提了不提了。”何澄摆手,吃酒吃得脸红,口齿也显出几分含糊来,“晏公是我姻亲,往后皆是一家人。”
宋凛听了又笑,自与他碰盏不提。
耳畔觥筹交错,晏裕仁晃着玉杯,在隐隐的酒意间无端又忆起前些日子在书斋与宋景玄的对谈。
风过竹枝,携来阴凉满室。他坐于梨木案前,下人奉来清茶。宋景玄端坐对面,衣饰齐整,并不四下乱看,口中赞了几声好茶。
晏裕仁虽将面色放得平和,声音里却带着惯常有的威严。他只随意地叙着些在外流传的话语:“宋公子与令尊驻边三年,几令北卢不敢南犯。大宁有此良将为慑,何愁无有太平之日啊。”
宋景玄轻扬唇角,谦逊回道:“晏大人谬赞,晚辈实不敢当。胡人虽有南下之举,亦不过是些散兵游骑,撩乱无律,以此易制。”
他又正了些神色,双目明明:“北卢王呼烈吞并诸部,勇略俱全。其幼子阿日赫在胡兵中素有声名,虽年少亦不可小觑。狼卧于北,岂容有一日之怠?”
晏裕仁默了默,几息后问他:“依宋公子之见,异日战事必兴?”
“是。”宋景玄语气肯定,“中土物博,而北地寒瘠,焉有不垂涎之理?何况...即便他不大举兴师,大宁的州城也不能就此永沦敌手。三州的百姓,无不在盼着王师。”
说到最后,他面上显出几许苦涩来。
晏裕仁听后却是沉吟未语,他一手捻须,眸光幽深,须臾后叹道:“沙场凶险啊。”
宋景玄神情中却不见多少凝重,噙笑说:“晚辈不才,虽说古来如此,为国征战、死得其所又何尝不为幸事?大丈夫食君禄忠君事,狼烟起时自当擒胡破虏,留名后世,如此死又何惧?”
“只是...”他面色骤然柔和下来,笑中掺了几分痴,指腹摩挲着茶盏,“得蒙令爱垂青,诚非晚辈所敢奢求。若有朝一日...万望晏大人劝解她莫要为我停留。”
竹影摇动,清溪绕屋而流。晏裕仁闭目良久,终是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