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而今也只有在这般时候方能脱身那座喧嚷的鹤京城。
猎场建于山林之中,树木蒙茸,藤萝翳郁,自是别有一派清光美景,身处其间只觉心旷神怡。
太子携百官并各家子弟进山狩猎,众女眷则往行营后的林中闲游。
清溪绕营而流,晏瑶和程梦信誓旦旦地说要去捉虾,真捉上来了又觉无趣,改为摸石子去了。
这般连着几日下来,晏星那倒是堆满了莹润的圆石。
她们二人日日盼着晏澈应允的野兔,又不好去缠着他要的,直等得要望眼欲穿了。
宋景玄白日护卫太子左右,夜晚轮班巡营,两人也只有于日暮时方能说上一会话。晏星觉着有趣,便把这事与他说了。
此举很是效著,晏澈次日就提了两只活兔回来,直把晏瑶和程梦喜得围着那兔子转了一整日。
晏星心中明了,便在这日暮起和宋景玄说起了此事。
行营侧后人迹罕至,漫天霞色给万重淡绿深青披上了一层绮丽的金。清溪蓄翠,水光滉漾,卷着细碎的金芒,泫然的水流中泛起更深的秋。
炎夏的余韵已远得见不着了影,晚风萧瑟。晏星屈膝坐在溪边大石上,她换下了夏日里的轻盈罗裳,衣着较在鹤京中简便不少。上穿一件暗绣夹纱襦,下散着条湖色绸裙,对襟窄袖短衣上绣的蝴蝶纹样给这清秋平添了一丝韵致。
宋景玄站在侧旁,弯着一双笑眸看她,说:“我见晏公子实是狼狈,钻得浑身都是草屑,便帮了这么个小忙。”
晏星在脑中想着一向沉稳的晏澈满猎场逮兔子的模样,没忍住轻笑出声,说:“哥哥可真应好好谢过你。”
宋景玄耸肩:“举手之劳罢了,反正...早晚俱是一家人。”他尾音微微上挑。
晏星听他时刻不忘插科打诨,睨了他一眼,说:“你这就性急起来了。”
“急?我可不急。”宋景玄挑眉笑了,挨着她坐下,“这世上你上哪再去寻一个像我这般有耐性的人?”
本还宽阔的大石顿显狭小,晏星往旁挪了挪身子,故意说道:“好挤啊。”
她挪宋景玄也挪,“哪里挤了?一点都不挤,靠在一处还暖和些。”
“天就冷到这份上了不成?”晏星好笑道。
“可不,要不然你的手怎这样凉?我给你暖暖手。”晏星双手整年下来都是寒凉的,此刻被他包在掌中,像是有一团微弱的火灼在她心间。
天渐渐暗下,粉色的霞光勾勒出二人相依的身形。
晏星从方才起就瞧见了他脚旁的布袋,因问道:“那是何物?”
宋景玄遂将布袋提来,说:“是我在林中摘的青果,听你说喜欢便多摘了些。”
晏星挑开布袋,果见满满一袋的青果。果子上还沾着未干透的水珠,瞧着都是已洗过的模样。
围猎自是食肉居多,晏星本就不喜油腻,连着几日下来实是腻得不行。恰昨日晏澈归营时带了些果子,晏星尝了只觉酸中带甜,清爽以极,便道了声喜欢。
那时宋景玄就站在不远处,晏星不想他竟是将这话全听了去,还记在了心上。
她瞅着鼓囊囊的布袋,心中生暖:“怎摘了这许多?可累了?”
“不是还有哥哥妹妹吗,分了去也不见有多少。”宋景玄很快接话。
“就成你的哥哥妹妹了。”晏星笑着揶揄一句。她反握住宋景玄的手,双眸在渐隐的天光中显出几许黯淡,“明日便要回京了。”她说。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此处不似京城规矩繁多,山林之间举目皆翠,一切风波似都已远去,所需费神的也只是明日再去寻些什么乐子。
“舍不得?”宋景玄伸长了腿,凌凌清波打在他的靴底。
“嗯。”晏星点头,神色中有几丝落寞。只是再不舍也终归是要回去的。
宋景玄抬手摘掉落在她发间的黄叶,清澈的嗓音在晚霞秋色中显得缥缈而又坚定:“再等等吧。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这辈子长得很,何愁无有远游之机?”
这辈子长得很。晏星在心里念着这话,她眼眶隐隐发热,唇角却是上扬的。
宋景玄偏过脸,最后一丝天光落在他眸底,映出了晏星的身影。他笑意一直未落,嗓音中满是笃定的意气:“人活一生,这天底下就无有去不得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