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一颤,顿从昏沉的意识中醒神。她背过身去,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面颊,声音很轻:“我与你上药。”
她从袖中摸出药罐,剜了一些在指尖,与宋景玄敷抹在背上伤处。药膏清凉,渗进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宋景玄极短地蹙眉,从那一吻惹起的情思中回过神来。
月光无声流淌,他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问道:“你身上怎会带药?”
晏星剜去罐中最后一点药,如实说:“是营中太医与的治烧伤的药,有清热凉血、促愈之效。眼下只得凑合用了,待回去还应及早唤太医来瞧才是。”
“治烧伤?你受伤了?”宋景玄像是只听到了这一句,未等她话落便急急问道。
“几处小伤罢了,不打紧。”这话极似宋景玄不久前才说出的,晏星笑了笑,强调道:“我不诓你,真就是些小伤。”
相识多年,宋景玄几乎从未有见过晏星受伤。几句话打消不了他的担忧和自责,非得要亲眼瞧过伤处才肯安心。
晏星便说:“你这会倒是急起来了,可知我适才比你更急?”
“我错了。”宋景玄连坐姿都少见地端正了起来,眸光诚恳。
晏星不料他话接得这般快,低低地笑了两声,强自正色道:“往后再不许同我说那样的话。”
“好,都依你。”宋景玄无有不应。
晏星正瞧着衣裳有哪处干净能扯下作包扎,既听宋景玄这般说了,便在他身侧坐了,弯腰作势要卷起裙摆。
宋景玄呼吸一滞,眼疾手快地又把她那裙摆往下盖,遮住了晏星方露出的一截脚腕。
晏星早已有所预料,本也是想借此调侃调侃他。她觉着有趣,捂唇笑了好一会,趁势追问他说:“不是要看伤吗?如何又不看了?我这可巧就伤在腿上。”
面上红意一直蔓延到脖颈,宋景玄侧过脸,一指挠了挠面颊,又不放心又难为情,默了片刻才迟疑着问:“...当真不要紧?”
晏星哪里不知他的心思,笑着凑近说:“自然是真的,我何尝骗过你?”
心下稍安,宋景玄也露了笑,一连道了两声“那便好”。
他拿了被丢在一旁的绯袍来,见还算得干净,便利落地扯下几缕布条递与晏星。
晏星接了,小心地与他将伤处包好,毕后不忘叮嘱他快些将里衣穿了。
宋景玄罩上染血的白色里衣,一并将楚以昀的衣袍也拿了来。但见青袍上满是团团焦黑并泼溅的血迹,正中的金乌纹亦被利刃划开,几要让人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衣裳怕是没法还与太子了。”他因说道。
晏星忧他穿得单薄染上风寒,遂又将青袍拿了来与他搭在肩上,自语般地轻声念着:“还是要还的。”
宋景玄听清了,点头道:“是了,总归是殿下之物。”
晏星垂下眼睫,眸色在阴影中显得更深。方今宋家圣眷正浓,宋景玄更是接连两次救了楚以昀的性命,其功劳自无需赘言。
可自古圣心难测,为福近易知,为祸远难见。这青袍已不止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段不容忘却的恩情,不论如何都应送还楚家的。
见晏星不语,宋景玄只道她是倦了,便说:“趁天还未明,歇息会吧。”
今夜波折不断,一但松懈下来便觉困乏相继上涌。晏星应了一声,脱去绣鞋在榻里侧坐了。
这榻是用土夯成的,薄薄的一层粗布下垫着茅草,倒也算得暖和。屋内除却这方窄榻,便只有角落处一只木箱并两张叠在一起的小椅,虽是整洁,却无处不透着贫寒。
晏星忽轻声叹息,敛眉说:“这户人家...实在是不易。”
宋景玄侧目,丝毫不觉意外。他未有开口,只安静注视着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将那英气的眉眼也浸得柔和。
晏星所需的恰就是这份安静。她沉默须臾,抱住屈起的双膝,声音轻而缓:“今上贤能,颁行新政,兴武肃贪。我原只道...百姓足可免于受冻担饥。”
即便非是衣精食足,也不应穷困至此。晏星渐渐默然。那四壁焜煌的鹤京城中尚有靡敝浊巷,又遑论这一角城郊?
无论兴亡,苦的俱是百姓。
夜阑人静,宋景玄仰躺在榻上,枕着自己一条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