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察觉到他的视线,对他弯了弯双目,又放轻语气对齐敬璋道:“依大宁律令,凡犯法自告者,可免其重罪。我在来时听人说起齐大人上月新添了长孙,这可是件喜事啊。你大可不为自己考量,只齐家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莫非大人就丝毫不在意吗?”
齐敬璋垂目,默然不语。
八年不迁,如根刺一般扎在他的心上。
昔年入京应试,他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若非是得了赵延的帮扶,断不会如此顺利。彼时他感激赵延的恩德,又钦佩他的为人,登科后没少躬诣拜谢。
他受赵延提拔,自是甘愿为他效力,也逐渐看清——此人绝非那文人寒士口中的忠臣良佐,他有经国之才,那双细长的眼里却藏了太多幽深。
他知,他其实一直都知。他视作恩师之人,看中的更多是他纳贿的本领,把他放在这儿整整八年。
他跟着享了这么些年的富贵,而今东窗事发,什么恩德情谊都不过是流水浮云。
晏星把着杯盏,唇角笑意未落:“齐大人是聪明人,孰轻孰重,该是分得清楚。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仁德,若大人早些弃暗投明,自会酌情减罪。”
齐敬璋抬眸,眼底不见了那游刃有余的圆滑,漆黑的瞳孔中波涛渐起。他起身,对两人赔笑拱手道:“还望二位稍候。”
话落,他走至门边,唤来侍从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那侍从便从内堂捧了几本簿册过来。齐敬璋接过簿册,又在门边立了片时,这才深深吸气,转身入来。
晏星不晓其意,伸手从齐敬璋那接了来。她翻开一看,见里头字行紧密,细细记着送往鹤京的财宝,每一处都标着年月。
晏星目光渐沉,翻页愈发快了。纸张自指尖拂过,掀起的微风带出惊心的寒意。
她扫着一行行墨字,又在瞥见一段话时定住了视线:
熹平十三年六月,大雨,水没堤坝,淹田毁宅,宸极传旨赈灾。先生于京来信,令择几县闭仓放贷,以图民利。
齐敬璋负手而立,神色在一瞬间疲惫以极,叹息着说:“这些册子里载着中丞与下官历年往来,还劳郡主携至鹤京呈于圣上。”
晏星所言他又何尝不明白,官场风波恶,平日里众人笑脸相待,一旦大祸临头,便只顾各自奔忙,哪还管得上他人呢?赵延世故,一旦事生,齐家无疑便将是那替罪羊。常年浸在酒肉奉承中的头脑并未糊涂,难不成他当真要为了这点滴之恩葬送全家的性命吗?
他把这积年累月的事状一一录下,以为切据,就是为有朝一日能够自保。
可事到如今,他当真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晏星捏着纸页,嗓音有几分干涩:“信呢?”她问。
“烧了。”齐敬璋慢慢开口:“从京中送信的人,每回见信烧毁才会离去。”
晏星把簿册一一合上了,同账册一道堆在手边的小案上,一时哑然无言。
可真是...难违一官之情,却成万姓之弊。
天益发暗了,光洁的地面铺着残霞,堂内烛火曳动着将尽的芒。齐敬璋掀袍屈膝,缓缓跪地,俯身拜道:“下官自知罪孽深重,断无可恕之理。只凡事皆乃下官一人所为,与家人无关,惟望郡主和大人能在陛下前通融几句,保住...他们的性命。”
宋景玄往二人杯中新添了茶。热意自指腹传来,晏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嗓,余光看向伏地的齐敬璋。
无关吗?他们这些年所享的种种可不是虚的。
她放回杯盏,往前虚扶他起身,“大人快快请起,我们可担待不得。”
齐敬璋直起腰背,却仍是跪着。
晏星和宋景玄对视一眼,便又说道:“大人之心我们又怎会不知?只是到底如何处置,还是要看陛下之意。齐大人若欲减罪,这些时日...”
齐敬璋很快道:“下官明白,下官即日自当依律行事,赵中丞那...下官什么也不会说。”
晏星眼里流露出几分满意,心道这齐敬璋确为知轻重之人。她起身说:“既如此,你这便去作一纸告罪书,由我呈与陛下。”
齐敬璋看了眼堂外天色,殷勤说道:“今日天色已晚,郡主和大人何不歇息一夜再走?下官着人给二位备办下处。”
“不必了,”晏星说,“回京复命要紧。”
“是。”齐敬璋不敢再多言。
堂前最后一缕光也被夜色抹尽,他目送晏星和宋景玄离开,带着那墨迹未干的告罪书并一沓账册簿册,这才惊觉衣衫早不知在何时就已被冷汗渗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