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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帝星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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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慎自认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却在努力去学着做一个好君王。可到头来...他也只是在这宫廷中与大臣周旋了一辈子,碌碌一生。

他何尝不想应民意而战,一举夺回失地光宗耀祖。

可是他怕。

他至今仍记二十年前,在听到三位兄长死讯时的惊骇与恍惚,仿佛浑身的血肉都被抽离而去。他记得父皇急火攻心、呕血而亡的模样,记得满宫飘荡的白色素绫,宛若边境的雪。

他太怕了。

且战后世乱时坚、朝纲不稳,他承乱继统,拿什么去战?拿天下百姓的命吗?只能议和,也只有议和。

身子似乎变得很轻,楚明慎缓缓眨眼,一滴浑浊的泪滑过面庞。他到底,无颜去见父兄啊。

明金龙床四角的盘龙柱如同牢笼,将他牢牢圈禁其间。他吃力地转动目光,看向楚以昀,看向他最骄傲的孩子,泛白的双唇嗫嚅着发出声音,气若游丝:“收复...三州。”

这是他一生的夙愿与憾恨。

音落,执掌天下二十年的帝王眼中光彩渐散,再无声息。

日色终落,烛火未燃,满宫唯余压抑的暗。楚以昀呼吸滞了片刻,他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过了许久方缓过神来。

他向榻上扑去,又猛地滑落下来,双膝撞在冰凉的地面。眼泪汹涌流出,他悲痛欲绝地哭喊着:“...父皇,父皇!”

浓云沉甸甸地坠着,空中不见一丝风。飞鸟裹着最后的霞光,一闪就不见了影,但余一声短促啼鸣。殿外众人尽皆伏地,哀声长呼:“陛下——!”

“咚——”沉郁的钟声撞碎了寒凉的夜,一声又一声,如荡开的波纹,惊起巢中倦鸦,响遍千家万户。

如滚水遇寒冰,街市的沸声骤然止息。行人止住步伐,万姓推开门户,无不出神地眺望向宫城。

天光尽逝,那巍峨耸立的宫城被漆夜涂满,好似一只受了伤的庞然大物。不知从何处响起了第一声啼哭,悲怆一如越堤的洪水,蔓延了整座皇城。

这是一场足以将鹤京城淹没的泪雨。

熹平十九年九月,帝于福宁殿升遐,时年四十有一。谥曰文庄帝,庙号宣宗,葬于西陵。

举国哀殇。

-

宫内丧仪紧锣密鼓,宗亲近臣哭奠灵前。

时已夜深,臣子多已出宫。偏殿内一身丧服的楚以昀方与几位重臣商议毕要事,正疲惫地揉按着眉心。他睁开眸子,见窗外无星无月,夜色寥落。

唐保挥退殿内侍立的宫人,自近前与楚以昀添了一盏热茶。他轻轻搁了茶壶,忽是俯身跪下,语带哀凉:“殿下...”

“公公这是何故?”楚以昀始料未及,便要搀他起身。

唐保仍是跪地,将身子伏得更低,眼中溢泪,“殿下,老奴自潜邸起便随侍先帝左右,到而今已有了大半辈子。如今先帝驾鹤,老奴...恨不能随之而去。”

“奴才也是老糊涂了,粗手粗脚,心内只是惦念先帝。万望殿下能稍念这份愚心,允老奴日后去为先帝守陵,依然伴着先帝,如此老奴便是再无所求了。”唐保说着,泪水滚了满面。

楚以昀听他说起楚明慎便是不住地泛悲,他起身,感怀地说:“你既有此心,孤又岂有不允之理?无怪父皇此前最是信重你不过。只近月丧祭为重,孤或有不到之处,还须劳公公多加指示。”

唐保忙道“不敢”,又连连拜谢不已。

殿内烛芒摇曳,楚以昀扶他起身。唐保抹泪,没几息却是转了话音道:“先帝病笃,持笔不得。因恐不及殿下回京面嘱,因而特命老奴将一话记在心底,只待说与殿下一人。”

“何话?”楚以昀当即问他,无知觉地攥紧了手心。

唐保垂目,很快恭声念道:“邯郸贯日,赤语当图。”

他顿了顿,又赧然笑说:“老奴识字无多,听了这话也并不知是哪几个字,先帝只说殿下自能会意。”

窗扇被风打在壁上,砰砰有声。楚以昀面色凝滞一瞬,眸色越发沉了。良久,他平静道:“孤知晓了。”

夜色深浓如墨,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自窗下走离。

楚以昀饮了酽茶,整衣步至梓宫殿正殿。灵堂肃穆,白绸灼眼,他将步子放得极轻,至绸团上直身跪坐,默然一会后对身旁两位皇弟道:“你二人已守了半夜了,且都下去歇片时,此处自有孤守候。”

楚以鸣哭得眼涩,吸着鼻子固执说道:“臣弟不觉困乏,况皇兄不也不曾歇吗?臣弟只欲在此守着父皇。”

楚以砚低垂着头,只淡唤了一声道:“殿下。”他虽是在宫内被冷眼,究竟也是先帝血脉,此时自应在侧。

“阿鸣。”楚以昀稍加重些嗓音,一看他那通红的眼眶旋又温声道:“去歇一时,孤少刻自会使人唤你。”

楚以鸣心内虽不情愿,到底是没再言语,行礼退下了。

时已交四更,夤夜阒静。楚以砚步履轻快,眸中不见悲色。他侧目瞥了眼身侧正疾走的楚以鸣,倏而止步唤道:“五殿下。”

“四...皇兄。”楚以鸣便也停步看他。

楚以砚齿序虽长他一位,二人却是同岁。楚以鸣性坦直,因往日几不曾听人说起这位四皇兄,年深日久的下来竟真忘却了此人,是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相处,只静待他出言。

夜风寒凉,刮得楚以砚似是瑟缩了一下。他仍是低垂着眼睫,犹疑一番后怯怯开口道:“我这些天在宫里,听人说有个徐致徐大人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三个道士进给先帝,先帝吃了那三人的仙丹就、就一病不起了...”

他嗓音愈来愈低,几近蚊讷,却字字炸响在楚以鸣耳畔。他面色骤变,猛地近前一步,扬声厉问:“果真?!”

“不、不知...”楚以砚被他惊着,将头埋得更低,急忙说道:“我也是听旁人说的,殿下千万别说是我和你说的,我怕...”

楚以鸣却已是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了。戾气涨溢,他竖起双眉,转身大步扬长去了。

墨云涌动,夜风不息,吹皱了素白的衣裳。楚以砚见他走远,缓缓直起腰背,唇角扬起一抹极轻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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