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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蕉中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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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晏星稍稍坐直了身子,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那徐致庸谬不才,以他的头脑和本事,不定能想到以献丹邀宠。与其说是他去寻道士,晏星倒更觉他是受了旁人的撺掇,乃至是道士去寻他。

那三名道士也不会甘冒这天大的风险,去自发地毒死一位并不昏聩的皇帝,这背后必是有人指使。

这人必不会是赵党中人。一来徐致一死,赵党难免遭损,二来这注定的太子登基的局面并不是赵延所乐见的,他甚至是千方百计地想除掉楚以昀。

...那究竟会是谁人所为?晏星紧拧眉心,只觉似有什么正从脑海闪过,一时却是怎么也抓它不住。

这般思忖良久,她见晴霜神情古怪,因问道:“可是还出了何事?”

晴霜遂又凑近些许道:“阿七还打听说那徐致在事发后便弃了家小逃了。五殿下得知此事,只身翻进已被下令围住的徐府,取了徐致三个儿子的性命。又连夜带人搜查,在临近的钧州找到了扮作乞丐的徐致,也是将人就地给斩了。”

晏星睁大了双目,惊异道:“这五殿下...也太性急了些。”

虽说此本也是诛九族的死罪,但若先将人押解回京,不定还能再多问出些东西来。

晴霜也是附和,又说了些徐家全族已下狱待斩,宫里已严禁流布相议此事云云,晏星一一地听了。

一枚纸钱飞过府墙,悠悠地落入窗内。晏星探手拾了,留在掌内看了须臾,又起身至窗前由着它随风去了。

国丧方始,婚期必然后延,晏星倒也觉无妨。她想的是,此番太子将嗣,朝中不宜动荡,泽州及赵延之事还须容后再提。

况冬日不远,外敌将侵,内朝须以稳为上。她望向长空澄碧,思绪又一次回到了那遥远的前世。毕竟冬雪带来的有时不是祥瑞,而是战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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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静穆,闻锦歌从小憩中醒来,欲要动一动身子,却忽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她讶然一瞬,移目见楚以昀正伏榻而眠。他掌心紧紧包住她的手,蕴出一团温暖。许是觉知到了她的动作,他亦是睁眼醒来,在抬首看清她后温声唤道:“阿锦。”

闻锦歌被他扶着坐起身,肩头的伤处依然隐隐生痛,她便问楚以昀怎是歇在此处。

楚以昀在榻边坐了,仍是握着她的手道:“孤歇片时便要去理事了,在你这能睡得安心些。”

因闻锦歌重伤未痊,血虚体羸,只需于仪式时露面举哀,其余时候仍居东宫静养。她见楚以昀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却没说什么珍重贵体之语,只静静端详着他。

国与家两重孝在身,楚以昀又身为嗣君,饶是她说这些也无用。

楚以昀另一手揉按眉心,叹了一声道:“阿鸣前番之举也太冲动了些,孤本已是命人暂莫要说知于他,只这世上又哪有不透的风声呢。”

闻锦歌反手与他交握,莞尔道:“五弟虽是一时激愤忘法,到底是孝心可悯,情有可原。况那徐家父子按律也是死罪,此何尝不为代天行诛?只宜罚其行,而不宜罚其心。”

楚以昀点头道:“孤亦作此想。他既是私越宫禁、擅杀钦犯,国法森严,又岂有因私情而废公器之理?孤已是下命罚俸思过,使他为先帝祈福,无令不得出宫,并手书《宁律》百遍。”

徐家伏诛已成事实,案子不得不加快审理以求速结。事已至此,倒不若借此敲打一番权贵宗室,并顺势在民间扬其孝烈之名以移众之目。

他说到此处却是笑了:“以他那性子,能规矩抄完五遍就已是日从西升了。”

闻锦歌也笑,因又说道:“我观四弟那模样实在可怜,殿下不日御极,还需多宽待些他才是。”

“四皇弟...”楚以昀神色稍滞,像是在回忆什么,默然一会后说:“孤有闻于他同盛母妃的境遇,只父皇母后从不喜孤过问。既为兄弟,往后自也是封王建府,待遇等同。”

只说上些话的功夫,楚以昀便知时辰不早了。他低下些身子,两手叠握住闻锦歌的手抵在自己额前,再开口时嗓音有几分发涩:“抱歉。”

闻锦歌微愣,旋轻笑说:“殿下怎是又说起痴话来了?”

楚以昀笑了一笑,没再就此说下去。这般静了片刻,他抬目看她,眸中透出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恳切,“阿锦...你说,我会是一个好皇帝吗?”

他没再遮掩自己的疲乏与惶惑。短短几日之间,天地就好似倒转了一遭。火中刺杀、发妻重伤、表妹失踪、父皇驾崩、皇弟惹事...他虽贵为太子,到底是血肉之躯,又怎能不痛不哀呢?

他是嗣君,是宗社之本,是大宁上下无数生民的日。白日里他如常治丧料事,坦受着臣仆殷切的目光。这份殷切如影随形,直教他是整夜里难眠。

他每每在夜间空望着那两张麻纸,灯烛将血印映得斑驳,父亲那枯瘦的面孔恍惚间似又浮现在目前。

他在想,他当真...能担负起这一片江山吗?

闻锦歌迎视他,面色平静,“我不知。”

楚以昀也渐渐回过神来,牵起唇角说:“是了,孤怎也说起这些小儿之语了,几位朝臣尚在候孤议事。”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理事,闻锦歌却是反握住他的手,头一回没让他离去。

她神色认真地注视他,眸光像潋滟的湖,再开口时却似没头没尾:“朱雀街边的望仙楼景致最好,我常爱去那品茶观景。后某欲归之时,我在楼间遇一少年白衣。那时我就想,这身白衣可真衬他。”

她见楚以昀神色怔松,便垂下了些眼睫,耳根微微泛红,“后来我才知,原来他便是当朝太子。我知他温良恭厚,知他宽俭爱民,有时也不禁会想,除却这些名声,私下里他又是何许样人?许是念得多了,在梦里...也能见到。”

“家父常言,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闻锦歌的目光在一瞬间落得很远,“江山日月亘古不变,人世千年浮云流水。我不知百年后世人将如何评说,我只知会在今日傻傻地问我这话的殿下,他的心是明的。”

闻锦歌笑意加深,黑眸深邃,停顿须臾道:“这天下是天下,江山是江山,阿昀...也只要是阿昀就好了。我们不知史笔,但史笔由我们来书。”

嗓音凝滞住了,眼眶湿润几许,楚以昀几番张唇欲言,最终却也只是念着她的闺名:“阿锦...”

黄昏月上,窗外秋叶落去,前路的雾忽就散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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