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满朝大哗。
宋景玄立于班列中,他看向那道在大殿中显得极小的身影,胸中情绪翻腾。
楚以昀忙抬手道:“太傅何必多礼,快些请起。”
陈桂得了眼色,下阶将人扶回。朝中群臣微不可察地交换视线,少刻便有反对之音响起,“欧阳太傅此言未免有失夸大。”
“兵恶不戢,武贵止戈。欧阳大人既是出使过松州,便不会不知北卢人马精锐。若战而不得利,岂非又让三州百姓平白受了兵燹之恶?”
“匹夫之见!那我大宁莫非就该永久忍让下去不成?血性何在,大义安存?”
“说得倒是轻巧,若是兴兵北上,银两、辎重、兵将,哪样不须慎思?届时糜饷劳师,倒不若就此解仇息兵。”
“沽名钓誉之徒!什么血性大义,无非是堂皇其辞,想借此机立功而已!”
“那也胜过你们顾私情而忘国义,视百姓苦楚如无物!”
争论之声愈演愈烈,这朝会俨然成了一场骂战。众人各执一词,殿内一片嘈杂,震得灯柱上的烛芒曳动不止。
楚以昀高坐御椅,一手撑额,目光逡巡,始终不曾启唇,只无言注视阶下的这场闹剧。
直至“弃边”二字传入耳中。
他放下手,气息微乱,再开口时声音隐含雷霆之势:“够了!”
“这可是朝堂!你们这般与市井之民何异!”
天子一怒,莫之能御。
日薄风急,残灯明灭。殿中静默一瞬,众臣旋皆跪地,顿首高声道:“陛下息怒。”
楚以昀按住螭头起身,穿着五彩玉珠的冕旒在他面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目光越过跪伏的一道道身影,透过殿外浓云,又忆起了那一日如血的斜阳。
良久的缄默后,他再度出声:“...父皇走前,下得最后一道圣令便是命朕收复失地。今北卢背约,岂由再议和的道理?!”
情绪上涌,楚以昀面含痛楚,声泪俱下:“父皇他...死不瞑目啊!此仇不报,枉为人君!枉为人子!”
无人敢在这个关头进言,在枯潭一般的岑寂中,惟余楚以昀的声音久久荡在殿内。
晏裕仁俯伏在地,无声轻叹。他乃当朝左相,位高权重,说出的话自也是极具分量,却是始终未涉两方论战。
平心而论,他是不想战的。他是朝臣,也是父亲,他难以不忧心自己的女儿。可若不战...又何以立威?
楚以昀平复着心绪,在一瞬间觉得累极。他坐回龙椅,过了半晌才一挥手道:“都起来吧。”
殿内气氛稍缓,所有人皆知楚以昀心意已决,若再说些触霉头的话无异于自讨苦吃。
只见赵延于此时率先出班道:“陛下,今北卢大举入寇,既欲出兵便不可不备足粮饷。国之安危系于一线,臣以为当暂赠赋税以实军饷,待烽烟平息再行减免。”
楚以昀抬首,思量须臾后很快便将此言驳了回去,“不必,今岁雪灾严峻,百姓过冬已是不易,实不宜再添负担。”
他看向张绪,下令道:“张尚书,往后一年宫中用度裁省一半,若仍有不敷,去内帑支取便是。”
张绪碎步上前,躬身领命:“陛下圣明烛照,微臣领旨。”
楚以昀颔首,目光移向殿中武将。
熹平帝楚明慎整军经武,使得宁军锐气大增。可自古万军易得,一将难求,由谁领兵便成了此时至要所在。
楚以昀视线在几张面孔之间游弋着,“可有爱卿愿为朕领兵出征?”他徐徐问道。
说犹未了,几名将官便把头埋了下去。
当年治明之变,朝中武将死伤大半,便是侥幸从战场捡回一条命,后也多因伤重身残而在几年间相继去了。如今在职武官多是以祖荫或资历晋升,未有过率兵征讨,也未眼见过如蝗刀兵。
哪怕曾驻守边疆,也绝知此战不同以往,凶险以极。更枉论楚以昀极为看重此番出征,若战而无功,他们又该拿什么向皇上、向世人交待?万一战败,他们更是担不起问责。
一时之间,众将心思各异。
天边乌云暗涌,日色无光。沉默的影将大殿笼罩,台上灯烛荧荧。
但见群臣之中,宋家父子走出班列,跪地请命:
“臣,愿往!”
两道嗓音交叠在一起,一道浑厚,一道清朗,所蕴的却是同样的决心——
愿骑单马仗天威,挼取长绳缚虏归的决心。
“好!”楚以昀大喜,猛地一拍螭首,一迭连声说了几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