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我猜他们不会将时辰定得这般早。”他淡声说,“便是猜错了也无妨,这纸上写的战法总归是不作数了,对付北卢还有的是法子。”
“是了,”宋凛肃容颔首,“如何出兵还需再作考量,对诸将也需再下密令。”
“巡营也须慢慢更仔细些,对被掳逃回者尤要严加审查。”宋景玄又添话道。
即便无有曹连川,也或是会有旁的人投敌,如欲杜绝还需从军法军纪入手。
父子二人当夜直计议至灯油燃尽方各自安歇。帐外星明月朗,真是好个晴夜。
几日后,翊山。
墨云翻涌,宛如厚重的帐幕,黑压压隔断了天地。狂风乱吼,似万鬼啸哭,骇得光秃的树木摇颤不止。昨夜方下了一场雪,浮薄的新雪铺在被冻得坚实的陈雪上,被风一卷,雾腾腾地乱舞开来,迷蒙了四野八方。
呼烈全副披挂已了,执疆御一匹霜花骏马。他眯眸眺望前路,皂色头盔掩出一团轻渺白汽。
这个冬日太冷了。冷到境内牲畜几尽冻毙。
二十年前赢来的大宁三州已不复当年富庶,里头的金银粮米早被掳劫一空,连那能种地的大宁人都所剩无多了。三座徒余骨骸的州城满足不了狼的胃口。
他们要活下去,他们要更多的土地和财宝。
他们必须进攻。
可大宁已不再是身怀巨宝、任人宰割的绵羊了。那姓宋的小将军和他的小儿子年岁相当,同样是深通武艺,能征善战,他父亲亦是善于领兵,勇猛难当。
他在北也曾听人说及大宁的两位宋将军,彼时他并未挂心,直至近来临阵,他才知此二人竟是如此棘手。
不过二十年,大宁竟是出了这样的人物。
风雪渗进不复盛年的浅色眼眸,雪粒子薄薄地覆在玄甲上。呼烈轻轻阖眸,身躯静默的宛若一块玄岩。
那姓曹的将领...呼烈只望他能多派上些用处。
风声呼啸,但见哨兵飞马来报:“王上,宁军已开赴至山前十里外。”
呼烈抬眼,目光阴戾。他缓缓举刀,声若雷霆:“列阵!”
浑如乌云滚地,恰似巨蟒出林,北卢精锐人穿玄铠,马带皮甲,着地卷向山前。
只见得大宁兵马皆披银甲,摇旗操鼓,在山前摆开了阵势。正是银芒耀天日,金戈荡胡虏,好一副整肃军容。
白虎对玄狼,双方俱已立定。宋凛身着连环锁子甲,兽面掩心,盔撒红缨,一马当先地立在阵前,举剑断喝:“无端蛮寇,背信匹夫,还不速速下马受降!”
呼烈拽住马疆,深深望向宋凛,“你们宁人一向自称君子,手段却不见得有多高明。”
他的中原话不甚熟练,字句里却满含讥诮。
宋凛忽大笑两声,拱手道:“尊贵的北卢王,莫非你们的行事就一向光明正大,都能上得了台面吗?”
他同样毫不掩饰话中的讽意。呼烈当下不再多言,沉声下令:“放箭。”
弓弩手拽弓□□,只听得帛裂风破,箭矢纷纷如雨下,蝗虫般咬将来。
宁兵速举盾隔挡,宋凛礼尚往来,向北卢阵脚施箭放炮。炮如流矢,箭胜疾风,霹雳般炸响在雪面。待得雪散烟开,但见北卢兵勒转马头,俱回身往山上赶去。
宋凛下令追击,兵马列作一字长蛇阵,游动着追向山道来。
行未及多远,山道两侧倏而雪尘乱起。众军听得滚雷般声响哄天动地灌下来,忙抬头去看时,见是数块巨石从山坡滚落,更夹杂着敌军埋伏上头射下的箭矢。
一时但是箭林石海,碾木摧山,饶是宁军火急抬盾相抵,也免不得人亡马倒,血雾四溅。
前方杀声大震,北卢兵回马来战,墨黑撞入银白,就势里厮杀起来。两军相拼,正如白虎战黑狼,银龙斗玄蛟,一方是圣朝雄俊,气撼云霄,一方是马上英豪,势倾八表。
呼烈策马前奔,舞刀直冲宋凛而来。宋凛抬剑迎敌,阔刀与长剑相撞时,寒芒暴涨。此处不比平野,更兼兵士乱杀在一处,二人皆施展不开。
斗数十合,呼烈眼瞅得破绽,挺刀刺入来。宋凛急要躲时却没躲过,被他一刀搠在肩头,霎时间鲜血迸流。
呼烈将刀一挑,宋凛翻身落马。
眼见得大将军落马,宁兵无不胆颤,一时士气骤沉。邓回挨得近,见状火急赶将来,一把将宋凛拽上马,拨转马头便走。
宁军急待回撤,却见山前又转过两队气势汹汹的玄甲兵来,呐喊着撞入大宁的阵列中。
长阵几断为两截,玄蛟围定了银龙。宁兵人人仓惶,全无个法门在身。
只在这危急之时,忽听一声炮响传来。远见得银甲耀目,旌旗招展,先已备下的大宁兵马浩浩杀奔而来。
几是在同时,正惶急无措的宁兵陡然换了面孔,迅速收整队势,齐力向北卢兵杀去。
宋凛就近拉过一匹失主的马,浑如感知不到肩头伤处,纵身跃上马鞍,当头冲杀在前。
北卢兵全无预料,被这突变惊得锐气转眼间去了大半。后侧兵马急赶上前来,将北卢伏兵冲得四散,形势陡转,攻防骤变,宁军收拢向前,倒直把北卢兵围了个透彻。
白龙耀鳞甲,势将乌蛟吞。
中计了!身侧人马大乱,呼烈紧握手中钢刀,把牙齿都要咬碎了。宁人诡计多端、反复无常,他怎能就轻信了那大宁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