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发紧了,细碎的雪碴子卷作涡旋,几要遮盖天际。阿日赫率精锐藏于翊山之西,凝神细辨着山前传来的拼杀声。
照那宁人的情报,宋凛会正面率主力攻进山道,而他那儿子则是会另领精兵从西麓小道攻上,以图占得地利,直捣营寨。
而他在此相候已久,却迟迟不闻有兵马动静。
山前战局正炽,杀声震地。阿日赫抚着卧伏的乌骓马,心头异样愈浓。
派出去的瞭哨急来回报道:“王子,道前并不见宁军踪影。”
阿日赫深锁眉峰,五指在雪面抓出道道深痕。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猝然站起,正要下令,就听得山道处有了响动。
阿日赫迅速警戒地伏身,命那瞭哨再去探查。
无片时,就见瞭哨慌忙带回一名浑身是血的北卢将官。
心猛地一跳,阿日赫急迎上前去,听得那人哀愤声说:“王子,我们中了宁人的奸计,他们已把我们包围了!”
他嗓音不低,挨得近的北卢兵听罢无不失惊。纵是听不清的,见了这情形又还有何不明白的。骚动蔓延开来,一时之间,被极力压低的交谈声与咒骂声迭起。
那个该死的将领背叛了大宁,又背叛了他们。阿日赫深深吸气,被那嗡嗡的言语声搅得烦躁愈甚,他厉声喝斥:“谁再出声,我就斩了谁的脑袋!”
众军士无不噤声。空中飞雪再舞,大地隐隐摇颤,阿日赫极快定神,几乎是在逼视那将官,厉然问道:“他们出动了多少人马?见到宋景玄没有?”
将官连声回道:“非常多!像是全军出动了。属下随王上杀敌,中埋伏后又听从王上命令前来绕道告知王子,大宁的兵马太多了,属下不曾去留意。”
“全军出动?”阿日赫咀嚼着这一词,旋翻身上马,果断下令:“列队,下山!”
巨蟒迅疾地碾过山道,近听马蹄声声,远闻喊杀阵阵。乌甲吞噬了光亮,刀刃如凝冰霜。
大宁人足马众,较之引兵为援,不若铤而走险,逼其退兵。
乌蟒在山口盘旋,在瞭哨回报宁营确无有多少兵马,且周回并无伏兵后,阿日赫不再迟疑,扬鞭命手下兵马向前奔杀。
行不及多时,那齐整营寨的轮廓越发分明地撞入眼帘。他们从山僻小道攻来,驱往的自也是侧营。此处防守不严,仅布有几名哨兵警戒。这几人远见得敌军飙发电举、飞马来攻,早被吓得胆破,丢了军器,掉转身子就往营内奔。
眼见得这等情形,心头忿怨尽皆化为战意,阿日赫所率的精兵无不拍马疾奔。转瞬功夫间,忽听得一声巨响,撞开了漫天雪雾。伴着马嘶人嚎,打头的一阵骑兵蓦地就不见了身形。
寨前却是早已挖好了陷坑,用了薄土层雪掩盖,里头密密麻麻撒得全是铁蒺藜。北卢人马毫无防备,这一下跌进去,迎面就撞上了铁蒺藜,一时但听哀声不断,坑底洇出一片血色。
那后头的人马刹将不住,头尾相撞,千余名精兵倒有好些都攧入了坑里去,登时又不知压死了多少。
“停下!”阿日赫勒马扬声。亏得他并未杀在前锋,又得左右亲兵死力掩护,是以不曾跌下坑去。
下山时的浩浩兵马转眼就见折了有半,那尚存的兵士勒缰往坑内望时,无不是心中骇惧。
这陷坑也不知是何时挖下的,莫非宁军早料到了他们会从此路来攻?在一瞬的惊疑后,阿日赫敛容正色,勒马回身,欲要先稳住军心。
他张唇,却没能发出声音。威如寒星迸裂,疾如罡风贯日,一支雕翎箭自营侧矮丛破空射出,正射中阿日赫颈间!
鲜血迸出,喷溅在朱红华表柱上,蜿蜒着滑落下来,宫娥惊呼逃窜。乔顺眼看着执刀刺客从宫檐跃下,被骇得跌坐在地,嗓音因惊慌而更为尖细:“有刺客!保护陛下——”
深宫处烈焰飞腾,宫人疾走奔呼,侍卫慌提桶救火,垂拱殿的鲜血与惊忙被淹没在了更广远的混乱里。
浓云被灼得通红,赵延缓慢抬首,眸光落向座上君王,落向龙案后高悬的“君舟民水”匾,吐字清晰:“天地交泰者,阴阳和合,万物咸宁。”
他只揪住了这一问,声音响在若近若远的火光中,“然天地亦有代谢,阴阳亦有消长。天地交泰则君臣相得,若天地否隔,君臣易路——”
他话音一顿,闭目又睁开,眼眸深处竟是浮出几丝疲惫,“则君自为君,臣...自为臣。”
“赵卿果然博学。”楚以昀从案后直身,面色终是微变。还未待他再有何言语,就见乔顺被刺客追赶着扑进殿内,一把护在楚以昀身上,细声高喊:“陛下快走,奴才保护陛下!”
他全然一副护主心切的模样,抱住楚以昀的手却是悄悄探进了袖内。
楚以昀被乔顺束起的发髻遮住了视线,正要将人推开,背后却猛地击来一股力道。
乔顺陡然瞪大双目,紧握住抽出的匕首,咬牙就往楚以昀的后心刺去。
只听一声脆响,楚以昀安然无恙。乔顺被他发力推开,腰脊重重撞在了御案,匕首也在剧痛之下脱了手。
他竟是先已在衣内穿好了软甲!
赵延站立未动,此处守殿侍卫难敌攻势,众刺客持刃杀入,却又是横生变故。
甲兵动地来,枪刀鱼贯入。一队军兵飞驰入殿,挺起手中军器就和殿内反贼厮杀在了一处。
有那刺客的剑都已逼到楚以昀眼前了,又被护驾的兵卫挑开了去。
鲜血四溅,漆红了金石砖;杀声大起,荡开了琉璃瓦。刀晃银,甲披金,苍龙岂为虺蛇覆?正是玉宇金銮翻作杀人场,百谋佞臣骤成失意人。
炉内香已焚尽。厮杀如同风卷落叶、汤泼群蚁,众刺客终因寡不敌众而被诛尽。一具具尸身被抬下,满殿惟余不及清理的血在昭示这一场迅疾的宫变。
殷红的血氤氲在金砖上,映照出了来人的身影。
楚以砚一身玉色衣袍,快步走入殿中。皂靴踩在血上的声响粘腻,他停在阶前,双手赍捧圣旨,嗓音平稳:“臣弟救驾来迟,望乞陛下恕罪。”
积了多时的雪终是飞落,皑皑茫茫,素白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