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雪散,霁日融融。大军进城的那日,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相迎,争相向宁兵献着藏来糊口的米粮。多的是百姓手捧香炉跪地,上了年岁的老人更是无不失声痛哭。
“小民当真不想,这辈子竟是还能再见到官军啊...”
宋凛勒住马,皱眉抬声道:“这是作甚?起来,都起来!别把身子冻坏了。都是大宁人,什么小民大民的。”
他扭头吩咐副将,教把粮食散去一些,一并传令不得扰民,若有违一律按军法严惩。
副将领命而去,跪地的百姓眼见得宋凛恼了,这才相继磨蹭着爬起身来。
宋景玄铁甲凤盔,佩剑跨马,胸中百感交集。多年心志得了,所状的快意倒不见得有多少,反是感怀更甚。
踏霄马昂头摆尾,缓缓而行。宋景玄余光扫见一个少年,一张脸冻得通红,手上拖一柄长刀。
他将马驶偏,停在那少年身前,就问他道:“北卢的刀?”
祁归猛吸了一口气,受宠若惊地仰脸望向那高马上的身影。日光在银甲上潋滟出华芒,直教他有几分头晕目眩。
“...是、是。”他磕绊着发出声音,话出了口才反应过来,一张脸霎时红得更透,懊恼地埋下头去。
祁老汉呵呵笑了两声,拄拐向前挤去几步,拉长嗓音道:“我孙儿阿归在城里杀了好些个胡兵,大伙儿都赞他呢。”
此话一落,周遭附和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宋景玄闻说兴味更甚,又问他:“你叫阿归?”
祁归急待要证得自个非是结巴,忙将身子挺得更直了些,嗓音洪亮:“是,将军,我叫祁归,我想从军!”
此言一出,那附和响应声更是直达云霄。宋景玄挑起眉梢,但笑不语。
祁归生怕他不答允,忙将嗓音抬得更高,三言并作两语:“我不怕苦,也不怕死!只想上战场多杀几个胡兵,再一直留在这儿,护着父老乡亲们...”
说到最后,他一扭脸,极快地抹了把双目。
见他如此,宋景玄稍稍怔愣住了,思绪忽是飞远。离京这么久,也不知那小子在府里有没有又胡来...
“将军!”祁归一吸鼻子,面上既期盼又忐忑。
宋景玄回神,他环视着眼前这群饥瘦的百姓,扬唇问说:“你们可都作此想?”
应答声一齐涌来。许是为情绪所染,连他坐下的踏霄都附和般地踏了踏蹄子。宋景玄把住缰绳,朗声笑应:“好!”
楚以鸣跨那匹皇兄赐下的青鬃马,同众兵驶进黎州。长道两旁尽是高呼的百姓,楚以鸣目光游弋着,新奇的同时又生出几许困惑。
大队停歇,他便弯身问道旁一皤首老者道:“老丈,这城里还有人怎是不见?”
一围的百姓本都凑上前来,待听清后却是俱凝滞了神色。老者仰起有如枯蜡的面孔,忍泪声说:“全城的人,都在这了...”
楚以鸣顿住了。他复又直身,放眼去望这长街上的几百号人,面上显出茫然。
全城的人...都在这了吗?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问:“为何不逃?”
愈来愈多的百姓抹起了泪,“这儿是我们的家。”
那老者面露悲怆,开口时话音被放得极慢:“没有银子、没有粮食,能逃到哪去呢...老汉倒情愿死在这。”
这一生如急下的扁舟。前番几十载岁月里,黎州在他眼里是车马阗拥,是商旅不绝,尔后却只余如麻的尸首。
说着,他强扯起唇角,话里流露出令人心酸的庆幸,“再说老汉这不是活下来了吗。”
楚以鸣觉自己似应是说些什么,喉间却被哽塞住了,最初的那点新奇早已消散殆尽。
他生于深宫长于富贵,母妃惯着他,皇兄依着他,父皇也常言喜欢他这副性子,自小欲要什么没有?只他从不想宫城外、鹤京外会有如此一副天地。
日光照透薄云,丝丝缕缕地斜落进凡尘。楚以鸣双目被刺出薄泪,他于马背眺望这座破败的城池,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