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以昀如常往椅上坐了,口内随意问她:“在做些什么?”
闻锦歌拾了散落桌案的几张字纸,笑吟吟道:“在看父亲送来的家书。”
“父亲又是抱怨许多人来访见,”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字纸整了递与他,“说搅扰了他读书的兴,这几日干脆闭门教说他不在府上了。”
楚以昀便接了来,看了也笑,“闻国丈素是此性,连朕有时欲留他多说几句也不能。”
他放回字纸,一个心念自然地浮出,“年前世故纷纭,却是耽搁了为父皇修实录。朕近日正思再开史馆,眼下恰也有了总裁之人。”
闻锦歌听了也觉合宜,便先代闻畅谢了恩典,玩笑一句道:“父亲这回可是又有了拒人的理由了。”
二人叙了些话,察觉楚以昀似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模样,闻锦歌稍顿了一顿话音,又在他看来时慢声说:“依我之见,此次开馆修史,不若也教季知制权兼编修之任。”
此虽未言中楚以昀方才思虑之事,却也戳中了他另一桩心事。楚以昀注视她,倒也并未有多意外,“你也听闻了?”
自平叛后,他命季长玉权判登闻检院。此职倒也合了他的秉性,受理几桩案子下来无不是公允无私,得民赞颂。只这同样招得了不少忌惮乃至嫉恨,连日朝中也是被搅出一番不宁。
闻锦歌颔首,细细说着:“季知制是朝堂的一柄利剑,然剑刚则易折。不若藏锋他处,积时而用。”
在楚以昀回话前,她又状似不经意地道:“季知制年虽尚浅,然若能得人在身旁劝制提点着,想也是好的。”
楚以昀闻说微愣,旋笑开道:“可是静慧与你说了些什么?”
这倒是让闻锦歌怔住了,讶然笑问他:“阿昀是如何得知...?”
“自去岁士林文辩,静慧往东宫都去得勤了。”楚以昀站起走了几步,“朕虽事繁,到底也是做哥哥的,况她这心思倒也好猜。”
闻锦歌也起身,心下松泛起来,欣然问他:“那以阿昀之见...”
她话未言尽,楚以昀同样没给出准话,只是微笑着道:“且看明日如何。”
次日朝会,楚以昀便颁下明诏,命开馆纂修先帝实录,欧阳觉为监修,闻畅为总裁。
散朝后,他使内侍唤住季长玉,便往垂拱殿去了。
季长玉乌帽朱袍,趋步入来后俯身行礼。楚以昀道了“免”,一面摊开本奏章一面就问他:“季卿,你居任未久朕便又使你为编修,心里可有怨朕?”
季长玉道了“不敢”:“欲知大道,必先为史。陛下以微臣为此任,臣其不胜荣至。”
楚以昀看完一本,正要再开口时却见他耳根泛着红,当下心中就已了然几分,故问他道:“卿还有何事欲言?”
只见季长玉拱手,神情被遮掩去几分,嗓音如往常平稳:“臣闻静海居士博经通史,特请同修实录。”
“哦?”楚以昀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可知这静海居士是何人?”
“臣知。”季长玉简短道。
“既是知晓...”他把看完的奏章不轻不重地搁去一旁,“且又何须你在此与她进言?”
那季长玉一时并未答话,反忽是掀袍跪地,耳根已然红似身上官袍,话音却依然放得稳:“微臣身无长物,才具驽钝,公主金尊玉贵,实本不堪为配。”
“只琴虽愚木,无弦不鸣。臣今时远不足请以恩旨,惟愿陛下...允臣微念,容日降恩。”他字字咬得清晰,跪伏的身影像长在崖壁上的松。
这金砖上不知曾跪了有多少人,求名、求财、求生、求死...惟他来求一份情。
殿内静默几息,楚以昀神色淡淡:“若朕不允呢?”
“臣再请。”他答得极快。
炉烟袅袅而浮,冰鉴迟滞地漫出凉意。
“好啊,好啊。”只听楚以昀却是笑了几声,拿手虚点他道:“你这性子倒是从来如此。”
“陛下...”季长玉稍直起些身子,尚未知晓此是何意。
“然弦激清响,非此木其谁扬?”楚以昀抬手,教陈桂再备笔墨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季长玉猝然抬首,一时竟连君臣礼数也顾不得了,双唇甚是隐隐发着颤,喉间被哽住般的言语不得。
楚以昀把他这痴态尽收眼底,抬袖濡墨挥毫,御笔亲书下赐婚圣旨——
......兹特以皇妹静慧公主下嫁季长玉。一切礼仪,悉交礼部与钦天监共掌之,择吉日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