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心内忽涌其一股探求欲,她轻声问他:“不知四王爷可有想过,若那赵延果然遂意当如何?”
楚以砚指节蜷缩,凝眉似在思索。许久,在晏星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时却只是听他道:“我不知。”
晏星竟是不觉有多意外,微微笑了一笑,说:“不知方为知呢。”
两人间一时静默。楚以砚没再开口也没再垂目,只是注视着她,眸光平和。
门边传来响动,侍从在外提声唤道:“王爷。”
楚以砚侧首,让他进来。
“何事?”他问。
侍从扫了眼晏星,迟疑着未有回话。楚以砚并不顾忌,示意他但说无妨。
侍从遂恭声说:“王爷,太妃娘娘在车内闹着要找您呢。”
“好,你先去吧,我容后便来。”楚以砚道。
侍从应声退下了,槅扇门被轻轻合上。
太妃?晏星是有好奇过一瞬那马车内所坐何人,不曾想竟是宫中的盛太妃。
见了她的神情,楚以砚含笑解释了一句道:“此乃陛下恩典。”
“原是如此。”晏星颔首。
太妃按例不可轻易离宫,楚以昀能让盛太妃随去封地确为开恩。盛太妃在宫中常发癔症,也只望她回了融州故土能调养得好些。
楚以砚复又深深望了眼晏星,动身拜辞道:“夫人,在下且去了。”
晏星福身还礼,由衷祝愿道:“愿四王爷此去风波无阻,所向皆吉。”
楚以砚真心实意地笑了,作揖相谢道:“承夫人吉言。”
傍在路边的马车再度驶动起来,晏星搭住窗沿,目送着那道白衣越行越远。她在向他告别,也是在向过往告别。
在一行人将要走出视野时,楚以砚蓦然抬首,准确无误地望向了那扇窗。两人视线相触,楚以砚止步,笑向晏星挥了挥手。
再会了,我心上的月亮。
“阿砚,阿砚,我们去哪儿?”周遭渐喧的人声令盛太妃感到不安,她嗓音细微地问着。
楚以砚掀起半边帘子,柔声回道:“娘,我们回家。”
见着了自己的孩子,盛太妃扬唇笑了。可笑着笑着,她却是滚下泪来,“好啊,回家,我们回家...”
马车平稳地行进着,楚以砚将手探入衣襟,取出了一团小小的丝帕。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丝帕,珍视地望着里头仅有的一只蝴蝶垂珠耳坠,望着他给自己留下的这一念想。
...那是在十多年前,他尚为垂髫幼童,懵懂无知。他不明白母妃为何总是啜泣,也不明白为何见到的大人都对他们冷眼横眉,更不明白他为何动辄要受冷挨饿。
他每每缠着母妃稚声稚气地问:“娘,我的爹爹在哪呀?”
彼时盛才人神智还十分清醒,她对此避而不答,直到有一日实是被他缠不过。
她把她的孩子抱在怀里,抚着他那尚短的发辫,慈爱地笑道:“阿砚的爹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他眨着眼问,“那他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娘也不知,”她仰目望向半启的窗扇,嗓音温柔,“阿砚有娘亲还不够吗?”
“唔,”小人儿依恋地靠在她怀里,“够了。”
盛才人笑容柔婉,她轻轻拍着楚以砚的肩背,清灵的歌声回响在空荡的殿内——
“月上檐,风入帘,娘拍儿肩轻声念。记当年,旧巷桥,笑语声动琵琶喧。漏声残,夜霜寒,金阶冷索不如茅。待你长,识归途,便知娘心是故园...”
待得稍稍年长一些,他明白了许多事。他不再总亦步亦趋地跟着母妃,而是想方设法地要多弄一些饱腹的吃食、蔽体的寒衣。
在又一次兜得些饭食后,他正满心欢喜地走小径回去,却忽被一阵笑语带住了步伐。他下意识便往角落树丛中躲去,透过枝叶的缝隙远远望见对道的大路上正行着一群人。
为首的男子身着明黄衣裳,笑吟吟偏头注视身旁衣饰华贵的女子。女子不知笑着说了些什么,那男子侧过身去,揉了一把手边男孩的后脑,面上显出骄傲来。
男孩瞧着要比他年长一些,衣锦佩玉,欣喜地仰脸看向身旁二人。
三人说着笑着,不多时便走出了他的视线。
双腿涌上麻意,楚以砚却是久久未曾动弹。他知晓男人是谁——他的父亲,大宁的君王。
若是早些时候使他二人相见,他必是会喜难自抑,而今盘桓在他心中的却只有深深的厌恶。
几人的身影再度显现在脑海,楚以砚低首揪了一揪自己沾泥的衣摆,默默站起身,在小径上迈步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