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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香肉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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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般的惨嚎回荡在室内,即便已经止血,□□的痛楚仍在。男人不住抽搐颤抖,在纸月映照下于白墙上投下诡异的扭曲影子。

安得被这持续不断的噪音弄得心神不宁,他看了还在盯着男人出神的荀晏一眼:“我看能不能把他敲晕,也让他少受些罪。”止痛的法术他不会,也只有打晕这种粗暴法子能用了。

荀晏没吱声,安得上前,想要制住男人。他一手握上那抖动的肩膀,另一手正要使力在他后颈劈一下,动作却忽地停住了。

最初他以为自己又眼花了,可很快手下的触感就告诉他,这并非错觉。

从肩膀开始,男人的皮肤下鼓起一个个小包,那包比先前的疖子要大得多,将皮肉撑得几近透明,朝着颈侧的伤口不住涌动过去,每到下一处地方,上一个包就失去支撑瘪下来,却无法恢复正常的皮肤状态,就像被撑过头后失去弹性的橡皮圈那样松松搭在躯干上。

男人口中仍发出“啊啊”的无意义音节,逐渐翻起白眼,意识不清,四肢也停止了抽搐,僵硬垂下,一动不动。

有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钻动,像在沙下行经的沙虫那样,最后通过被撕咬开的创口冒头。

是真正的冒“头”。

最先是一点黑色毛发从肉里缓缓探出来。初见男人时他听到过的那种“咯吱咯吱”,介于摩擦与咀嚼之间的声音又响起来。荀晏也听到了,连忙走上前,一眼看见黑色的发须。

二人都想起了在纪家见过的在皮肉中乱钻的发蛊,不由更加仔细看去,却见毛发并不止有黑色,灰,白皆有,不像头发,更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

安得心里有些不妙的猜想,与荀晏对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眸色凝重。

毛发从层层血肉中生长出来,男人被挤压破开的皮耷在一边,如同被剥开的卷心菜。终于,毛发中出现了另一种东西,这也证实了安得的想法。

眼睛。

仿佛噩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男人绽开的皮肉里出现一只眼球。

而后是略长的嘴,黑色的鼻子,交错的獠牙……

那东西的形状渐渐分明,安得认出那是一只狗。男人颈边的疖子被咬破后,从中生出了一个狗头,而他自己的头则被挤压到了一边,滑稽地耷拉着。

这样古怪恶心的景象像是邪典电影的画面,实在有些超出安得的承受范围。他喉头发紧,可兄弟二人却像目睹神明降世般,眼中隐约的疯狂彻底迸发。他们四肢着地,朝着男人爬行过去,围在他身边跪拜。

便是最变态的疯子也难以想象出这场面。安得看着两人眼睛,却又觉得其中的情绪并非全然的敬畏,还有种亲近眷恋,像是他们知道这个东西会保护他们一样。

这两人对着从父亲躯体中生出来的狗头怪物,竟有着这样浓烈的情感吗?他不由疑惑喃喃:“这究竟是什么?”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像是指甲刮在磨砂纸上的噪音。

荀晏露出有些难办的神色,像是在说“失策”:“若我所猜不错,这是‘煞’的一种。这里怎会有这东西。”

他解释:“煞,是由怨气凝结而生的怪物,寻常很难成形,尤其是如今没了古代常年战乱积尸的地方,就更难出了。除非是怨恨足够深重,且有外力催化……”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其实是“外力催化”。外行人听了,或许觉得机缘巧合之下也能生出这么个凶煞来,可荀晏却从中嗅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本以为不过是一次再浅显不过的上身,这才带安得来练练手,却遇到这种事。最近可真是流年不利。

他于是果断一挥手,先给那还在跪拜犬头,口中呜呜的两兄弟头上贴了黄符,二人顿时委顿在地。而后他转向安得:“趁犬煞还未脱体成形,你且帮我摁住他,我来料理。”

他没说如何料理,但从包袱中利落抽出铜钱剑的姿势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和平的方式。

安得伸手按住男人肩膀,指尖触碰到那染血的皮毛。

他猛地一下顿住了,眼前闪现出从未见过的场景。

视角里他变成了一只狗,浑身黑色打结的肮脏皮毛,成日流窜在街头巷尾。

他饥一餐饱一餐,以为会这样度过一生,可突然有天,一位小女孩将他捡了回去。自那以后他有了家,可以玩自己喜欢的玩具,女孩甚至专门为它在院子里做了个小秋千,时常将它放在篮子里荡秋千玩。

那是狗第一次感受到四肢离地,天地都在四周晃悠的感觉。虽然脚不着地,但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自由。

他很感激小主人,成日与她黏在一起,可女孩父母不喜欢它,趁女孩上学时开车将它扔到了很远的地方。它没法回去,又重新开始流浪生活。

这之后的场景有些零碎,像是电影里常用的闪回手法一样。安得眼前一时是好心将汉堡肉喂给它的上班族,一时是满脸不耐用扫帚驱赶它的便利店主。最后,它被狗贩子装进铁笼,带到一处昏暗无光的地方。

卷帘门半卷着,门边立着“香肉”的牌子。它被带进店内,发现这里关着无数狗,有些和它一样浑身脏污,有些则油光水滑,戴着可爱的饰品,一看便是被主人精心爱护的宝贝。

可它们都被镰刀割砍断了脊椎随意挂在铁钩上,它是最后一只。

血水淅淅沥沥滴到狗身下的木桶里。店主随手拨弄了下铁钩,挂钩晃动起来。它再次尝到了周遭一切都在晃悠的感觉,只是从前是作为一只狗,这次是作为一块肉。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

安得猛地后退一步,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方才,是与犬煞通感了吗?

他回忆着刚刚出现在心中的念头。

人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随意结果其他生物的生命,刀砍,绳吊,甚至在它们死前,还要折磨一番取乐,就因为他们比所有生物都要强。

万物之灵长……

如果能比人还强,是否就能想吃人便吃人,想如何折磨他们便如何折磨,就像人类对其他动物所做的那样呢?

这是一只狗的朴素想法。它目睹无数同类满怀怨恨死去,最后自己也流干了最后一滴血,变成一团漂浮在虚空中的灵体。

它见到了许多和它一样的灵。这间狗肉铺子死了太多狗,许多灵因神智不清一直徘徊在附近,想要以牙还牙,又苦于没有力量。

原本这样的怨恨不足为道。即便它相比别的狗多了些灵智,但生前少了几分运气,没能成妖,死后自然也翻不出大的风浪。

可或许它运气上佳,正好在此时开窍,或许冥冥中连老天也看不下去,要帮它复仇——它在附近蒙头乱转时,竟无意中摸着了某种门道。能将所有的灵体力量集合在一起,逐渐壮大自己的门道。

于是就像滴水汇聚成川流,怀着怨恨的恶煞在店铺的阴影中成形了。不是“它”,而是“它们”。

而方才少年那一咬像是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恶煞显形。这害死了无数它同族的人类终于得到报应,从此它们不必再被欺负。

它来做它们的眼,它来做它们的牙。

安得再看向那瞳仁中泛着癫狂色泽的狗头时,忽然不觉可怕。

“愣着作甚。犬煞已显形,再等下去,不仅这人没命,这个店甚至整片街区都会被煞气吞噬。”荀晏道。他们毕竟没有决定人生死的权利,更何况要是整片区域都成了煞穴,其他无辜民众也要受牵连。

他说得不错。安得眼见着两人说话的时间里屋里那种光也照不破的黑暗又回来了,黑气在周围越聚越多,很快,房间中出现了一个暴风眼一样的气漩,衬得纸月光辉黯淡。

荀晏见他半晌不动,忽地道:“你要是不忍心动手,便换我来!”

安得手攥了又松,心里想着,消灭这些犬灵,和杀死害人的子母蛊是完全不同的。

“不。”安得拒绝了他,一双眼睛死死看着面前不断试图从男人身体中挣脱出来的狗。

像是脱去胎衣的婴儿,于人来看是血腥,可对它来说,不过是重生。

“你说煞要形成,非得是怨气深重才行。一只狗的恨意想必没有这威力。是所有的犬灵集合到一起才生出一只煞。若我们杀死犬煞,这些狗的灵魂是不是就都不存在了?”他问。

荀晏没说话。答案不言而喻。

“除了杀死它,还有别的法子吗?”

荀晏叹气:“若非在恨意的驱使下迷失,只余复仇一个念想,又怎能成煞。除非你能进入煞穴中唤醒它,否则,唯有杀之一途。”

煞穴?安得看向那团黑气,心中有了计较。

“我刚刚似乎看到了些场景,可能是这只犬煞的记忆。”安得犹豫道,虽他并无把握,但若不尝试一下,他无法安心。

“我想试着唤醒它的神智,若如此,是否可以劝说它脱离人体,阻止事态扩大。”这样的话,也就不必杀它了。

“若能唤醒,自然可以。”可是……荀晏神色沉凝。

“但若无法成功,你也有被煞穴吞噬的风险,那时便是我也不一定能保下你。你想好了吗?”他郑重道。

安得只是以祈求的神情看着他。

荀晏注视他半晌,终于点了头:“好。既然你有此心,我便帮你一回。”

他从背包中取出一段绕成结的红线往安得手腕上套,红线上挂着一个铜铃,一端系在安得手腕,另一端则被他套在了自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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