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不会挂心无关人等的评价,更何况他们所说也确有其事。不过被沈筠这么郑重其事地夸着,又忍不住笑了。
这人挺有意思。安得想。
笑过后,沈筠的神情却沉凝下来。
“山魈之流在解放前的深山里并不罕见,可这山离国道也不远,平日常有人来往,居然能出这种东西。”他眼中有些忧思,转瞬即逝,“不说这些了,既然咱们这么有缘,你可得好好在这住几日才行。”
安得一想,滕家祖宅离此地不远,况且他不过是找个旧物,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还是眼前请教画符的事重要些,于是欣然应允,回头将民宿的入住时间往后延了两天。
继续走了会儿,他就明白沈筠为何会觉得奇怪了:原来自己先前走的那段路就是最荒僻的一段,再往上,路边杂树明显被清理过,密林成了田地,一片片菜地被以竹篱围起,地里种了莴苣和白菜,立着稻草人,一片山野田园风光,说是个度假村都有人信。
果然是世外桃源。
安得看来看去,心生艳羡,又有些不可思议:“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打理的?”他可记得沈筠先前还在游历,有时间照料菜园吗?
“那当然不是。”沈筠笑,伸手指了下山对面,“那里还有一座道观,以前是我师父老友隐居的地方,他前些年过世后,就留给他徒弟住。我不在的时候,他会来帮我打理菜园子。不过他前些天有事也出门了,不然我们还能一起吃顿饭呢。”
“而且我还有纸人兄帮忙。平时打扫道观,送打包好的货品去运输点,也都是它们代劳。”沈筠摊开手,一个小纸片立在他掌心,朝安得点头。
安得:“这不会吓到普通人么……”沈筠笑呵呵的:“观里有足可以假乱真的纸人兄,你一会儿便能看到了。”
菜地尽头便是小观,从外表看来确实有些破旧了,不过安得甫一迈入门内,先前在林中感到的些许阴冷便被驱散,身躯暖和了几分,心神也安定下来。
这说明观里的气息和风水都很不错。安得心情松快,在看到布置得温馨的茶室时更加愉悦,按照沈筠的指示换了鞋,进屋坐下。
一个半大少年提着茶壶进来了,安得观其唇红齿白,细眉细眼,瞅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道:“这也是纸人?”
“是啊。我除却画符外,也就精通个五鬼术,这只纸人内附着我养的五鬼之一,所以瞧着和真人无异。”沈筠支使着少年倒了茶给安得,又令他出去做饭,这才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来吧。说说你的问题。”
安得也从“纸人真好用早晚我自己也要整一个”的思绪中回神,正色起来。
他将茶杯捧在掌心暖手,斟酌了下怎么描述问题,决定先从自己的特殊体质开口:“你或许知道,我是个‘童子命’……”
沈筠大惊:“这我真不知道!”
安得:……
他看了会儿安得面色,又断言:“不可能,要真是这命格,你怎能活到现在?”
安得含混道:“或许是运气好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因这个体质,我学任何术法都很快。”
沈筠点头:“确实有童子命悟性高的说法。既如此,你画符也该学得很快才是。”
“问题就出在这里。”安得有些自我怀疑,“我学法印,算卦,皆是顺畅无比。唯独画符……连一张有效用的符也画不出。”偏偏他用法印时威力稍显不足,符箓的效用算是道家术数中最强的,也不挑使用者自身体质条件,他想着学会之后,便能多一项傍身法宝。
说着他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盒子,将盒子打开,取出被布包好的残书:“这是我学习时用的书,会否其中有错漏?”之前发现的缺页,他询问过宋伯重新装订时是否有遗漏,又去其库房再次寻找过几回,却始终没再找到中间缺失的书页,好在现有内容也够他钻研很久,便先将就着学下去。
“好书!”沈筠接过书,小心翻看片刻便赞道。他在安得指引下翻看到符箓的章节,仔细从头看到了尾,才将书合上:“讲述详尽无误,错倒是没有,只漏了一点……”
安得:“什么?”
沈筠:“你可知‘云箓’?相传山川云气中暗藏天地玄妙之理,古人称之为天书,上古有三奇书,分别是山河社稷图、河洛之书与天书,其中山河社稷图早已失传,河图洛书几经演变,融入八卦中,而天书则以云箓的方式流传了下来,据说若能理解云箓,便代表一人生出仙骨,不与凡人同。”
他见安得有些神往,又补充道:“不过传说罢了,真正的天人符箓,哪能如此容易让普通人学会呢。但符箓书中一般都会画些云箓式样,你这本书里全然没有,也是少见。”
“云箓相比普通符箓,效用有何不同?”安得追问。
沈筠沉吟了会儿:“云箓有‘万箓之王’的别称,对阴丧妖鬼的威慑力自然不必说。尤其特殊的是,相传云箓入体后,人不仅脱胎换骨,还能将其真力传给旁人,为之增命延寿。是不是很耳熟?”
安得心中微微一动,隐约有什么思绪跑过去,但他没能抓住,便老实答道:“听着像是武侠小说里说的传功……”
沈筠打了个响指:“正是!我从前也觉得这说法实在玄乎,思来想去,不就是武侠和修真小说里常见的设定吗?不过道家有内炁的说法,本就是这些小说设定的根源,有相似之处也很合理。”
“话虽如此,我还从没见人使用过云箓呢,听说我师祖是世间最后一个会使这东西的人,自他死后……”他想到什么,眼睛忽地亮起,“对了,或许我可以问一下师父!师祖死后,他的云箓可有传给谁呢?”
安得对他口中的师父有些好奇,但话题已经被扯得太远,便先强行拉回来:“此事先不提。不知你可否看我画一次符,看当中有何错漏?”
沈筠:“你为我演示一遍。”
安得便按照书中所言,研磨朱砂,祝水祝笔,从最简单的镇魂符开始画起……
深夜。
“……怎么又断了!”沈筠捂面,二人面前桌上已经积累了一堆废弃的符纸,“我再演示一遍,你随我做,记得要一气呵成…”
话音没落,安得手中的符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又废了一张。
“你真是那什么,童子命格?”沈筠怀疑地瞅他。怎么一点儿没有传说的灵性呢?
安得只有苦笑。
接下来两日,二人便重复着一人指点,一人练习的流程,沈筠一时让他变换姿势,一时焚香祷告,可没有任何效用,安得依旧每次都会在符文即将画成之时破功,有时只是下意识的笔尖一颤,连贯的气就泄了。
到最后沈筠确实也找不出什么问题了,只能狐疑道:“你这情况我也从没见过。或许是你潜意识里对画符有回避?你以前见人画过符吗?”
安得:“没有。”滕老爷子过去一直致力于让安得认为这些东西是骗术,怎可能给他演示画符。可除了老爷子,他也不认识别的什么人会画符了。
他这问题只能被搁置下来,倒是沈筠见他如此刻苦,不免问:“你是要考天师证吗?”
安得随口重复:“考天师证?”他虽以此作幌子在候无应面前混了条命,但对于如何考,实则没什么概念。
“也不久了,下一次考试时间就在……半年后。”沈筠见他迟疑,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师承问题,“你若怕没有正经师从无法参加,我可让我师父向道门提议,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
安得沉默良久,只说:“让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