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来覆去好半晌,男人高大身影投在帐篷门帘上,像个可靠的守护神。安得盯着那影子,内心不安逐渐被抚平,迷迷糊糊间,他睡着了。
可睡得并不安生——他做起了梦中梦。
依旧是在雾气弥漫的林中被人牵着奔跑的场景,但这次他感知到的东西多了些,譬如牵着他的人身上有浓重的血腥气,应当伤得不轻,而二人身后树丛中不时传来树枝折断的噼啪声响——有东西在追逐他们,并且速度非常快!
然后场景转换,他看见了更多零散的画面。有溅在树丛上的黑血,穿胸而过的长指甲,以及被弹满了墨线的铁棺材。
怎么又是棺材!
像是被加速拨动的走马灯,安得眼前画面越转越快,他无意识咬紧牙关,努力想要从这样的状态中挣脱出来。走马灯最后定格在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眸上。
青年瞳孔涣散,已死去多时,杏眼蒙上了一层白膜。安得甚至还不知他名字,在他身边,有一块没撕开包装的巧克力。
不对!
在破观外曾听见过的声音也再次于耳畔响起:
“……你来当鬼,好不好?”
“数到一千后,再睁开眼。”
安得猛地睁眼,四周漆黑寂静。
是梦。
他却无法放松。因为他发觉帘外篝火不知何时灭了,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林中虫鸣一瞬被按下了静音键。
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一股波动,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好似心脏某处一空,随即就是无边恐慌涌上来。
安得手忙脚乱从睡袋中挣扎出来,一出帐篷,先瞧见了门帘边土块下压着的一张黄符。
他料定是路逢春留下的,心中一暖。随即四下环顾,见周围无人,忙小声唤:“侯无应!”声音很小,但他知道对方能听见,“我爸爸他们呢?”
大妖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方才远处有异状,他们去查看了。”
安得心中狂跳,立刻拔腿朝另几处帐篷跑。先前吃晚饭点的那个最大的篝火还燃着,离他们添燃料应该过去没多久,因为此刻火苗窜得老高,四下景色在焰光下有点扭曲。
安得还是没看到人,脑仁中传来细密的,针扎一样的刺痛。
“爸爸!”他下意识大喊了一声。呼声远远传开,但等了片刻,没传来回音。
一个个死白的帐篷像是坟包静静立着,林间起了白雾,安得觉得自己像是山野间的一只游魂。他忍不住又叫了声:“爸爸!”
边呼喊着,他边往篝火走,心中恐慌越放越大。那巨大的帐篷近了,垂下的帐帘不时被夜风掀起一角,像一个人在对他招手。
安得顿了顿,凝视着帘幕后的黑暗,受蛊惑一般朝那处走去。
近了,近了。空气中有难以捉摸的气流涌动,就在他即将伸手将之掀开时,一股巨力猛地拉住他。
“不是让你乖乖睡觉吗,怎么出来了!”他身后是沉着脸的路逢春。男人总是带笑的眼睛凝了层冰霜,这让他整个人透出令人发怵的严厉。
“我,我做噩梦醒来,见你们都不在……有点害怕。”安得被他气势所慑,瑟缩了下,随即看到他身后跟来的众人。
杏眼青年站在最前面,闻言劝路逢春:“孩子一个人害怕也正常,就别凶他了。”其他人也都朝安得善意地微笑。
没事……他们都还活着。方才梦里的画面果然是幻觉!
安得正要长舒口气,又听路逢春低声朝众人道:“附近有人布煞阵,离这不远。地气变动,恐引得棺中物生变……”
“我们要连夜出发了。”他沉吟片刻,下了指令,“各自回去收拾下,一刻钟后,集合离开此地。”
对的。应该尽快离开这里,离开,就不会有危险了……
应该是这样的才对,可为什么那口气仍是哽在心头,坠得他整个胸腔都发沉呢?
安得看着众人听令回身,忽然很想叫住他们。
不要回去!不要回到帐篷里!
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回到帐篷里?
帐篷按照七星方位布置,七星阵是镇压邪物的,在场又都是血气方刚,八字极阳的男子。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回去?
头越来越痛,安得呼吸急促起来,一边捂住额头,一边下意识想寻求大妖的指示。他目光在四周的树枝上寻觅,没瞧见侯无应的身影,却发觉月亮的红光好像更深了些。
树冠的空缺间冷月孤悬,像是眼眶中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天际星芒黯淡,分辨不出七星的方位。
安得怔怔与月亮对视,想起一种说法:月光盛时,星力便弱。
圆月周围浮动着深红的光,像是泪水流泻而下,落在那顶巨大的帐篷上。
霎时,一个黑色漩涡以大帐为中心形成了,比在煞穴中还要阴冷十倍的森寒之气骤然爆发,安得只觉血液都要被冻住,体内生机飞速流逝,被漩涡吸走……
路逢春反应极快,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而后咬破自己食指,并剑指于身前半空画符。
手指所到之处,一道金色符文于虚空中浮现。路逢春将符文朝前推去,仿佛为两人撑开了一把护身的伞,森冷的抽离感瞬间消失,安得的手也重新恢复温度。
可漩涡没有消失。四下帐中一片寂静,先前离开的人也没有半点声息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