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子潇沉着脸看完了整场闹剧,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一言不发走了,只剩下还呆立着的安得,和扶着身形摇摇欲坠的青年的张峯。
牡丹花树枯萎了。只需一夜的光景,满树繁花就像从未存在过,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
耳听外面动静终于消停,早被告知过在自己屋中等候的徐来从三楼窗户探出脑袋,见了满院狼藉,不由吃了一惊。随即他就看见了那株枯死的花树,面皮抽了抽,立刻吩咐家中佣人:“你们,去把那棵树连根挖起来,劈成柴火给我烧干净!”
佣人应声上前,被青年叫住了。
“还是留着吧。”徐少爷阻止了他们,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如在梦中,“让我,留点念想吧……”
徐来想反驳,但见儿子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在此事上顺着他些也无妨,便草草一挥手让人退下,又忙请来家庭医生为徐少爷诊断。
一诊之下,医生也是讶然:“这……少爷的沉疴尽去,再健康不过了!”他说着,自己也觉得无比神奇。要知道青年身上的毛病没人比他更清楚,可说是自小大病小病不断,可方才检查看来,那些病痛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就这样结束了?
在徐来欣喜若狂向医生反复确认时,安得想着。杀人的妖怪死了,少爷的身体大好了,是故事里的完美结局。甚至妖怪还是自愿献出生命,没有造成任何多余的损失。
可是为什么,他会如此难受?
沉默中,安得带着难以言说的窒闷心情抬起头。
阳台的玻璃窗在方才的斗法中碎了大半,剩下的玻璃零零散散粘连在一起,像哭花了的半张脸,只需一道大点的风就会散架。
他随意一扫,却见玻璃也正好映出了徐少爷与张峯的脸。前者说完那番“留个念想”的话后便面朝枯树静立着,后者还虚虚扶着他的背,像是怕他忧伤过度做出什么傻事般。
安得视线一顿。从他的角度看去,正有一道较大的裂纹将玻璃分成两部分,那二人的脸在裂纹间扭曲着,似乎都在笑,又似乎只是面无表情。
但能看清楚的是,二人目光在玻璃反光中隐晦地一对,像是交换了某种信息,徐少爷飞速转开眼,肩膀塌陷下来,拖着沉重脚步离开了。
安得在窗前站了许久,脑中反复重放着两人对视的一眼。
**
一夜兵荒马乱过去,快天明时,满地枯枝败叶已被拾掇干净。在徐少爷的要求下,牡丹还是保留住了,但枯树立在这里,仿若将花妖的尸体制作成了永恒的标本,安得恍惚间想着,或许还是就将之烧个干净,当她从未存在于此更好些。
他在树下站了会儿,悄悄别下一根枯枝揣进口袋,自己也不知这举动有什么意义。
妖物已除,独子的身体也大好,一扫从前病容。徐来对薛国清大为感激,只道若不是他找来高人料理此事,还不知要被这妖物祸害多久。
薛国清自然将话引到张峯身上,张峯又道还是柴道长的法阵起了大用。两人都居功甚伟,就显得安得这个先前与二人唱反调的人尤其像个混子,但徐先生果然是人精,对着三人的态度没有任何不同,
他盛情请三人小住几日。柴子潇不过与张峯等人偶遇后到此,事情解决,他执意要立刻告辞,徐先生留不住他,只得遗憾放行。只是他临走前,意味不明地看了安得一眼。
安得直觉其有话想说。柴子潇抽了下鼻子,鼻梁上刀疤因为这动作皱起,更显得凶恶。
他看了安得良久,到底没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你是如何与徐先生讲述此事的。”安得又找到张峯问询。
“自然是作乱的妖物已除,徐少爷的病不会再发作了。”道人随口答。
安得:“你明知缀雪是为了救他才杀人的。徐少爷的病和妖物作乱全无关系,你们先前都想错了!”
谁知张峯眉毛一扬,怪异地盯了他良久:“她杀了人是事实,你也亲眼见了物证。至于为了什么,重要吗?”
重要吗?
是的。一个已经消失于天地的妖,不会为自己的清白辩驳,真相究竟是什么,谁又在意?
“那徐少爷的病……”安得回想着缀雪的话,“那个命数……”
张峯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只意味深长一笑:“安先生已经知道了,何必还多问?”
果然,徐少爷和自己一样,也是必死之命。
可是为他续命的妖的努力被抹去了。没人知道他能活到如今是因为什么,就连徐少爷本人也没有要为她正名的意思,或许是觉得解释起来麻烦,也或许就如张峯所说,认为此事不重要。
因为最重要的东西,他已经得到了。
安得只觉胸口堵了团浸透水的棉花,他也起身告辞,被徐先生热情地送走。
出门上了司机的车,轿车在郊外行驶不久后便进入市区,安得看了窗外片刻,忽地叫停司机,道自己有事要在这办,随即下车没入往来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