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而略显沉闷的下课钟声终于响起,仿佛救世的福音。王夫子不再多言,抱起讲案上那几卷厚重的经书,缓缓踱步,离开了明伦堂。那根令人望而生畏的戒尺,也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门外。
讲堂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松。学子们开始收拾书具,低声谈笑,陆续离开。齐文镜则像一下子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柏木座椅里,长长地、毫无形象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关节都发出“咔吧”一阵轻响,仿佛要将课堂上的僵硬和方才的紧张全部甩掉。
“诶呀——”他拖着长音,转过头,看向旁边依旧坐得端正、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东西的沐听寒,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些《周礼》、《仪礼》、《礼记》,翻来覆去就那么些东西,我早都会背啦,何必日日坐在这里听夫子车轱辘话来回讲?你说是不是,沐大才子?”他凑近了些,挤眉弄眼,“以你的聪明,肯定也早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了吧?”
沐听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正专注地进行着每日课后雷打不动的“仪式”。
首先是将使用过的毛笔在早已备好的小半盏清水中徐徐涤荡,洗去残墨,动作轻柔,仿佛怕伤了毫毛。洗净后,用一方吸水性极好的素白软布,将笔锋的水分仔细吸干,理顺,然后一支支插回那个天青色、釉色温润的青瓷笔筒中,笔尖朝上,排列整齐。
接着,是那块用去一角的墨锭。他用布巾擦去墨锭表面可能沾染的灰尘,然后将其放回一个巴掌大小、黑底描金缠枝莲纹的漆盒中,盖上盒盖,扣好搭扣。
再是那方沉甸甸的虎形青石镇纸,被他用布擦拭后,与同样被擦净的歙砚、小小的青玉水滴一起,放入书箱中特定的格位。砚台中剩余的墨汁早已在课前清洗干净。
整个过程不急不缓,有条不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沉静而专注的力量,仿佛不是在收拾文具,而是在整理心神,告别一段专注的时光,为下一次的“入定”做好准备。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凑在近前、一脸惫懒笑意的齐文镜,薄唇微启,吐出五个清晰的字:
“会背,不等于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