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澜去了趟青竹林。
青竹林里有一排排的竹屋作讲授的课堂。
说起青竹林这个名字,由于历代夫子弟子们审美不一,什么“漱玉斋”、“凌霄阁”啊,什么“问道殿”、“悟道台”啊,一个比一个夸张,直到她那一代,从夫子到学生都没什么“笔落惊风雨”的宏大志向,只以青竹林代指这里。
然而或许正是因为足够简洁明了,不至于发生什么找遍殿宇楼阁,却发现所谓的“斋”“阁”“殿”“台”竟然是一排小竹屋这种事,这个称呼延续至今,结束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
课程结束还有段时间,她朝秋如镜的书房走去,正巧与宋映洲擦肩而过,虽然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她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两句,而后便继续向前走。
一进门,归澜便相当不客气地坐到了秋如镜对面,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秋如镜捧着茶杯抿了口,温声开口:“闭关如何?”
“这还用问吗?”归澜笑意如常。
“喔。”她慢慢点了点头,将茶杯放下,目光轻轻落在归澜脸上,“怎么突然收徒弟了?”
“天生剑体,说是不拜我为师就下山,我还能让她走?”归澜转着杯子玩,被秋如镜蓦地抬手按住。
归澜抬头,她又收回手,笑得很和蔼,“这样啊,那仙尊大人怎么突然有空来关爱我这个老人了?”
归澜没敢再做小动作,喝了口茶,道:“秋如镜,你正常点。只是来接徒弟回去吃饭,顺道来看看你。”
“哈哈,好。”秋如镜重新捧起茶杯,转而问道,“吃饭,难道是小傅做的?”
“他做的饭可是难蹭,不介意多我一个吧?”秋如镜笑眯眯道。
“秋山长不至于连个厨子都养不起吧?”归澜哼了两声。
“厨艺易得,心意难得啊……”秋如镜悠悠道。
归澜不语。
归澜自认是个敏锐的人,但她认识的所有人中,最能洞察人心的却是秋如镜。
她能看出许多秘密,但很少说出秘密。
“真好奇你怎么开窍的,或者说你一直没发现就很奇怪呢?”
也就是,她说出来的时候,意味着这已经不再是秘密,起码在对话的二人眼里。
恰好秋如镜和她“臭味相投”。
所谓师徒关系,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师尊就是个不正经的,她就更不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秋如镜却是本性随性之外加上见得多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当然,这是建立在她知道归澜不会光明正大违逆人伦的基础上。
秋如镜笑得温润,归澜怎么看怎么像幸灾乐祸,把茶杯一放。
又拿起来了。
也是,秋如镜就算真的告诉她傅重山心怀不轨,也不过徒增她的纠结,该发生的一样不会落下。
因为她依然会选择无视。
秋如镜对归澜的反应早有所料,话锋一转,“你那个小徒弟,有点奇怪啊。”
归澜心一紧,垂眸看着茶杯里浮沉的竹叶:“哦,怎么奇怪呢?”
秋如镜又笑了,这次却带了点无奈:“你有分寸就行。你一向有主意,可别把自己玩进去——不会吧?”
秋如镜的语调落了下来。
归澜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什么玩进去,那就是一小孩子,秋夫子,你有时候就是想太多了。”
秋如镜笑不出来了,倾身上前,先按住归澜的手,又扯了扯她的脸,明眸微眯:“我好歹活了一千多年啊,小鱼。”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归澜别开脸,垂眸。
真是讨厌的长辈。
还好,这样讨厌的长辈只有一个。
“好好好,你自己有打算就行。怎么还是这么不禁逗,倒是有点你小时候的样子了。”秋如镜眉微不可查地一皱,略使力又捏了一下才坐回去。
归澜揉了揉自己的脸,朝她哼了一声。
“太微大会快到了。”秋如镜轻笑着给归澜倒了杯茶,“上代尊者仓促飞升,降下的灵霖效果虽不如往常,胜在量大,本次大会竞争会很激烈呢。”
“好好的灵霖,怎么让你说得和猪饲料一样。”
秋如镜正好拿出一盘糕点摆在归澜面前,闻言揶揄道:“好,不是,那你吃吗?”
归澜伸手拿,下意识想哼唧两声,忽然怒目向秋如镜。
秋如镜笑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给自己也续了一杯,“有些宗门蠢蠢欲动,似乎准备了杀手锏,这次大会或许有些看头。”
“能有什么看头,不出意外的话不会出意外的。”
归澜情绪不高,乱七八糟胡乱绕了一通。
“你觉得不会出意外?”
归澜赌气似的没理她。
“我猜会出意外,而你觉得不会出意外。”
那三次都没出意外,即便某些宗门蠢蠢欲动,但十年内,宗门势力都没发生大的变化。
而这次,自回溯开始,她促成了太多变化,未来或许会更多。
还真说不准。
她惊觉,虽说她不依靠预知的事件,但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先入为主了。
哪怕不知道真相,秋如镜依然察觉到了什么吗
归澜感慨,碰了碰秋如镜的茶杯,后一饮而尽:“那就看看吧?先干为敬。”
秋如镜凝神看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依然缓缓品着杯中茶。
竹窗外,青郁繁盛的竹林后,人群喧嚷。
下课了。
被冷气袭击了一上午的同门,看着卫其欢那副脸颊微红、迫不及待的情态,就像见了鬼。
卫其欢实在绷不住了。
谁懂,痛苦学了一上午灵界史——话说修仙界为什么还要学历史啊喂——能吃上一顿美味的饱饭,尤其是同学都吃不上的时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