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中的朱祁钰正在作画。
他拈着一管上好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勾勒出远山的轮廓。画山水画需静,可是他却总有些心神不宁,于是笔下的山水也失了一份逸散的神韵。
朱祁钰试图集中精神,可是不成,总是忍不住想起其他事。
事情不太对劲,饶是他深居简出也察觉到了,不然那些往来传信的内侍如何如此神色匆匆?这两天连朝会、奏本都没有了。
他隐隐察觉到是皇兄那边可能出了事。但是五十万大军护着,大明最精锐的卫兵都在皇兄身边了,能出什么事呢?
一定是他杞人忧天了。
朱祁钰定了定神,想继续作画,悬臂提腕,忽然听见外边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郕王殿下何在?”
很粗的声音凭空响起,给朱祁钰吓了一跳,将将要触到宣纸的笔突然一扭,在山水画上留下一笔突兀又难看的痕迹,无可挽回的痕迹。
宫门被急匆匆推开,几个内侍鱼贯而入,竟然都是司礼监等监的太监。
“殿下,太后传召,速去乾清宫。”
“乾清宫?”朱祁钰一愣,“皇兄回来了?”
通传的太监嘴角撇了撇,没说话,做了个指引的手势。
朱祁钰见状只得放下笔,连衣裳都没换,就匆匆被拥着往乾清宫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他的心沉了下去。
乾清宫到了。
正殿里站满了人,朱祁钰一出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全盯着他。
朱祁钰简直要被吓一跳。
皇帝宝座却空着,显然,皇兄还没回来。
孙太后站在宝座旁边,面无表情,脸色苍白。
朱祁钰硬着头皮跨过了乾清宫高高的门槛,然而就在下一瞬,殿里这些大臣竟然齐齐下跪,向他下跪!
是疯了吗?
朱祁钰胸膛里的一颗心,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
传旨内官的声音响起:“奉太后慈谕,皇帝北狩未归,国不可一日无君,郕王朱祁钰,宣宗皇帝次子,今上之弟,仁孝温良,素有贤名,即皇帝位,以安天下。”
什么玩意儿?是真疯了啊!
朱祁钰腿都软了,如若置身梦中。不对,他就是做梦也不会做这等僭越的梦啊!
他看向孙太后,几乎哀求道:“母后,儿臣从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孙太后看着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世事难料,祁钰,你,要担此重任。”
说完,仿佛再也说不下去一般转身离去。
朱祁钰看着孙太后的背影,还是茫茫然的模样,下意识想要上前去追,却被于谦揽住。
“殿下,不,陛下,请接旨。”
陛下两个字烙铁一样进了朱祁钰的耳朵,他连忙摆手:“于大人,你别开玩笑了,皇兄在上,我不敢造次……”
“你还不明白吗?皇爷回不来了!”于谦握住他的手,“瓦剌虎视眈眈,江山社稷前途不定。陛下不可推辞。”
“可是我,我当不了皇帝啊。”
于谦拽着他往丹陛走去:“社稷为重,君为轻。危难之时,别无他法。”
朱祁钰被拉扯着,到了那丹陛前。
那九龙金漆宝座高高在上,是他从前请安都不敢细看的位置。
现在,他被按在了这把椅子上!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 ***
夕阳照进清宁宫东配殿。
傍晚的日光,即使是这秋老虎的天气,也会略微柔和的,一层潋滟的金色铺在矮塌上,给凉凉的丝绸垫子增添了一份温度。
午睡起来无聊,万贞儿正陪小皇子玩游戏。她用手掌轻轻遮住小皇子的眼睛。小皇子一时间瞧不见她,疑惑地偏了偏头。
“在这里。”伴随着轻柔的女声,挡在小皇子眼前的手掌迅速移开,骤然重见光明,映入眼帘的便是万贞儿温柔含笑的脸庞。小皇子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起来。
“喜欢吗?再来。”万贞儿眉眼弯弯,再次遮住小皇子的眼睛,然后再度放开。
每一次瞧见她的脸,小皇子都会高兴地笑起来。
孩童的笑声,听起来总是无忧无虑的。
正玩得兴起,奶娘王氏端着一碗酪过来,笑着喊了声:“万姑姑,长哥儿该进些吃的了。”
“好的,我们等会儿再玩,好不好?”万贞儿坐直身子,却很意外的听见了一声稚嫩的“姑姑”。
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扭头去看,正对上小皇子乌黑的眼珠子。小家伙笑着看着她,模仿着方才王氏的声音,又喊了一声“姑姑”。
奶声奶气的,可爱的紧。
“哇,都会叫我了,真聪明。”万贞儿笑着抱了他一抱,然后把他放在膝上,方便奶娘喂吃的。
调羹凑过来,小皇子却牛皮糖似的扭。
“姑姑,喂。”
“真拿你没办法。”万贞儿只好接过碗,一点一点地喂小皇子。
喂了小半碗,忽然听见外边传旨宦官的声音:“太后懿旨到——”
太后懿旨?方才太后不是出去了么。万贞儿心里纳罕,给小皇子擦了擦嘴,抱着他出去。
一片灿烂金黄的夕阳里,来人宣布了懿旨:
“皇长子见深,聪慧夙成,岐嶷表异……今立为皇太子。”
册立为皇太子?万贞儿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若是事情真如同猜测的一般,皇帝被俘未归,社稷无主,那么皇长子不应该直接继位为皇帝吗?怎么会立了太子?
莫非是想先立太子,再升为皇帝。可是不对啊,那伙子贼人拿着万岁爷要挟,不就是因为万岁爷是万岁爷吗?按理说若是立了新帝,那边的气焰就该下去了。怎么会只立太子呢。
她飞快思索着,等待宣旨内官念完旨意,带着小皇子,不,现在是皇太子了,领旨谢恩。
“多谢公公。”万贞儿接过圣旨,因见这人也是皇太后身边的熟人,低声问,“只有这道旨意吗?”
那人面色复杂的摇摇头,低声道:“那一位成了真龙喽。”
万贞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是说郕王登基为新帝吗?
可是叔叔当皇帝,侄子当太子,这太子能当得安生?
她的眉头不禁皱起来。
直到感觉衣角被拽了拽,低头去看,是小太子。
万贞儿不解,蹲下来看他。“怎么了?”
然而小太子却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万贞儿紧皱的眉心。
“姑姑,笑。”
万贞儿一怔,心里柔下来。
“好,姑姑没事。”
小太子满意了,又咯咯地笑起来,无忧无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