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玛丽安娜集市。

路瑟一行人在集市主街上的一家小咖啡馆吃早餐。他们选了一张户外的桌子，桌子正设在一棵枝丫繁茂的接骨木大树树荫下，树枝上挂满了一簇簇紫色花朵。在街对面，一片柔软洁白的沙滩一直延展开去，温柔的蓝色海浪一波一波涌来，轻轻亲吻着海岸。

亚伦看着自己面前盘子里那片吐司，显得有些迟疑。

说实话，那片吐司看上去相当美味：面包的边缘正好烤到最佳程度，金黄酥脆，却一点焦糊的痕迹都没有。切片的牛油果整齐地铺在面包上，上面又盖着一枚单面煎蛋，蛋黄呈现出浓郁的金黄色，晶莹透亮。

只有一件事让亚伦迟疑不决：涂在下面那一层红白相间的果酱。那层果酱缓慢地蠕动着，持续不断地轻轻扭动，看上去就像某种令人不安的活体黏液，又或者是一只被压扁了的鼻涕虫，还活得好好的。

“那是岩脑莓果酱。”艾克尔一边咬着自己的面包，一边带着几分怀旧说道，“以前这可是只有贵族才吃得上的珍馐，因为只有在黑琥珀半岛才能种出来。现在能看到它变得这么常见了……说真的，其实还挺不错的。”

“味道真不错。”路瑟含糊不清地一边嚼一边嘟囔。

亚伦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才小小咬了一口。几乎是一瞬间，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那层果酱细腻绵滑，在舌尖上化开，味道有点像烤肝，但要更柔和、更醇厚、更香、更有油脂感。和烤得酥脆的吐司、绵密的牛油果片、再加上温热流心的蛋黄搭在一起，味道平衡得恰到好处，亚伦不自觉地放慢了咀嚼速度，只为了能更好地品味每一口。

路瑟旁边的第四个盘子上，摞着一大叠吐司。那只体型最大的南瓜正埋头啃个不停，另外两只南瓜还在他身边睡得正香。

“慢点吃，杰克欧。”路瑟说道，“别噎着。”

那就是他给这只大南瓜取的名字。

“那不是男孩子的名字吗？你怎么知道它是男的？”亚伦问。

“命运之书上写的。”路瑟答道。

“其实是分得出来的。雄性的幽火南瓜，头顶藤蔓的根部会一分为二，毛色也一般要更深一些。雌性的只有一条头藤，毛色会浅一点。”艾克尔解释道。

“噢，那就是说，我们这儿是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亚伦说。

“没错。这种恶魔其实挺有意思的。它们是从母株的藤蔓上长出来的，没能觉醒灵智的那些，就会像普通果实一样成熟腐烂；但那些运气好、成功点燃了幽火的，就会得到一颗灵魂，变成幽火南瓜。它们半植物半动物，既能一蹦一跳地挪动，也能用藤蔓当腿走路。而且，味道还非常好吃。”艾克尔说着，舔了舔自己的喙。

“不能吃它们。”路瑟眯起眼睛警告道，看向那只渡鸦。

艾克尔又抿了一口冰镇的欧帕兹樱桃汁，这才接着开口：

“喂，亚伦，你能不能用你的EPhone查一下，起源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才把所有神明都逼走了？”

这个问题从他醒过来就一直在他心里盘桓。即便盖亚众生已经塑造出了无数新世界，但身为万界起源的地球，也不该就这么轻易被抛弃。

“行，我看看！”

亚伦开始在网上搜索。大多数结果都提到了一个叫“圣火契约”的东西。他点开了一篇详细介绍那次事件的页面。

“哦，这儿写着呢：六千年前，起源地的魔力浓度降到了史无前例的低点。”他一边读一边念出来，“以太巫师联盟、天体骑士团、自然之息等势力抓住这个机会，联合组建了众生议会，对荣耀之巅施压。就连许多古老强大的存在也纷纷现身，表示支持议会。最终，众神之王被迫作出妥协。”

“圣火契约随之签订，凡是达到半神之上的一切存在，都必须离开起源地。留下的超自然生物和魔法社群，也被禁止直接干预凡人世界的发展。从那一刻起，起源地摆脱了神灵干涉的阴影，人类文明开始真正蓬勃兴盛起来。”

“原来如此啊。当年的觉悟之火，居然已经成长到那种程度了。”艾克尔低声嘀咕道，“而且很难想象，那家伙那么傲慢，居然真肯退让。不过说实话，那大概也是他至今做过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为什么？”亚伦问。

“要是上面写的都是真的，那一天几乎所有主神都齐聚在荣耀之巅。啧。”艾克尔咂了咂嘴，“要是真在那种规模下打起来，整片寰宇八成都会被打回最初的混沌状态。”

亚伦和路瑟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浮现出同样的惊惧。

“所以简单来说，”艾克尔笑了笑，“那些小鬼就是因为太吵、太强，又完全不会一起玩一个‘游乐场’，才被撵出去的……神明一走，地球大概就成了整片寰宇里唯一一个凡物能自己成长的地方了。”

“那时候，人类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亚伦又问。

“很简单。”艾克尔耸耸肩道，“走运的那批有人庇护。不走运的，就成了强大生物的奴隶，或者干脆成了食物。”

两个男孩想到这个画面，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能生在这个时代，我们真是太幸运了。和平、文明，还有这么多好吃的。”亚伦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