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可能的淘汰方法只有一种。”梅洛端详着面前墙壁上画的不知是海洋还是天空的油画,纹丝不动,声音听起来很是耳熟,“我没有特别的嗜好。”
她不喜欢对人动手。
虽然突然遇见的这个家伙不是人,气息属于恶鬼,但他的眼神好像是认识她,又暂时没有对她动手的意思。她恰好也有些疲懒,便暂且懒得拔刀了。
“但他眼睛里的刻字可是上弦陆,上弦最不可能没有吃过人,你不觉得手指头痒痒的吗?”
狯岳在此时终于找到了另一道女声的源头——被少女挂在腰间的日轮刀。姑且不论日轮刀未为什么会说话……他也在此时发现了另一件诡异的事情,少女的声音和日轮刀发出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一个冷淡些,还有个则情绪稍丰富些,多了点“人味儿”——虽然话语中情绪稍丰富些的那个的说话语调实际上听起来也还是很平淡。
狯岳拔刀对准梅洛。
“你的刀镡……”梅洛听到刀出鞘的声音后,偏头看向他,这一回她视线的落点在他的刀镡上,“纹样有些眼熟。”
可不眼熟么?就是她身上羽织的纹样,一模一样的三角图案。
“师姐。”
她听到面前的上弦鬼这么喊自己。
这会儿她才提起了精神,转过身盯着狯岳仔细看,把他盯得浑身发毛,手差点下意识一抖。
“比我妻善逸那孩子要好些。”
没有记忆,但梅洛不知不觉就真代入了“师姐”的视角。她微微低头,对日轮刀说:“很稳重,这很好。”
她不讨厌单纯的人,但确实有些受不了我妻善逸的尖叫声……她之前有几次听到,耳朵就有几次受到严重创伤。
想到这里,梅洛的唇色不明显地变得更白了点。
“你……”
狯岳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
“你想问为什么我好像不在意你变成鬼的原因?”在狯岳发出真切的疑问前,梅洛就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他的问题,“或许过去的我会在意,至于现在……如你所见,我失忆了。”
“这点我倒是可以回答你。”
日轮刀则恰好有相关记忆,连蒙带猜能猜出一些:“鬼杀队存在的时间不短,而人心易变,不是所有人都能保证在面对死亡时自己不会被恐惧击垮。为鬼提供便利的人几百年来不知凡几,鬼杀队中自然也会有心思不坚定之人,若是要一个个都愤怒过来,过去的我怕是早就因郁结于心,整日食欲不振或者头晕眼花了,哪还有灭杀恶鬼的精力。”
“这么一说……倒也不错。”
梅洛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认同点点头。
但狯岳却是沉默了,握刀的手变得更坚定。
他与面前的师姐本就素不相识,单方面的认识还是因为师父时常会盯着黑白照片愣怔发呆,也会固定隔几天就去擦拭距离居住屋子不远处的墓碑,师父见新徒弟好奇,简单讲过一点这位师姐过去的事。
在前鸣柱桑岛慈悟郎口中,他的师姐天资聪颖,只可惜自决定加入鬼杀队后就远离了家人,死亡时更是太过年轻——分明没几日便是她的二十岁生日,桑岛慈悟郎已经预定好了她喜欢吃的西洋甜点,她自己也原本想好了那几天要回家一趟,计划却被突如其来的死亡打断,没能再与家人和师父见上一面。
空蝉千鹤,家中经营着点心铺,因家人宠溺,年幼时学过柔术,没两年就已经比馆内其余师兄弟们都要厉害。
加入鬼杀队的契机是某天和家人看完烟花、逛完市集回家时被恶鬼袭击,父亲当场死亡,母亲失血过多昏迷,被医生救回,诊断说身体没有大碍,但日后最好还是不要太过辛劳。她和姐姐空蝉千代则意识清醒着被赶到的鬼杀队成员救下,但姐姐为了保护她肩膀受了重伤,此后左手最好不要再提起或者抬起重物。
她加入鬼杀队的一年后,年长她四岁的姐姐在满十八岁时与一名富有商人的独子相爱并结婚,婚后依旧常给在鬼杀队的妹妹写信并邮寄些西洋来的物件。但自从空蝉千鹤死于上弦之手后,大多数物品就和尸身一起被赶来的她的姐姐收了回去,只留了部分给如同她第二位父亲的师父带走。
根据上弦壹黑死牟的说法,若是她愿意更长久的锻炼,未来未必不能登上剑术的顶峰,但可惜她态度坚决,毫不犹豫拒绝了招揽,黑死牟只能听从鬼王的咆哮将她杀死。
“她此前从未听闻……但与我照面时……斑纹便开启……战斗时也……出现了赫刀……”知道狯岳与空蝉千鹤是同一培育师门下的师姐弟后,黑死牟好似颇有些遗憾地随口提起,“可惜……”
虽差缘一不少,但对大多数人类来说,已是天纵奇才,尤其她还是先天条件弱于男子的女性。
“虽有……御建雷神之姿……”黑死牟最后说道,“然……如蝉短暂……雷鸣瞬息……于我等寿命……不过一瞬……”
他在知晓无法招揽后就动手杀死了鬼杀队的鸣柱,不过,出于对另一名剑士的敬意,他听了她被砍断脖颈前留下的最后的遗言,确保她呼吸消失已经死亡后就直接离开,将她的尸体留在原地,让鬼杀队的其他人能够找到她,而不是被他吃掉,原地只留断刀和羽织。
师父或许会因对已踏入死亡的爱徒的滤镜而有所夸大,但上弦壹黑死牟的话语,狯岳认为可以相信。
不清楚失忆的前任鬼杀队鸣柱还留存有多少实力,狯岳不敢、不能赌陌生的师姐的态度。
鬼杀队内被鬼杀了家人的队员从未有放下仇恨一说,因此前任鸣柱嘴上说的话不能尽信,和实际行动完全可以分开。
何况,偏心的师父……
狯岳眼神一暗。
他在警惕我,但似乎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为“上弦陆”的身份。
梅洛察觉到这一点,有些困惑,但一片空茫的过往记忆所在之处并不能给她答案。
所以她直接问出了口:“你在顾虑什么?”
我和这位陌生的师姐合不来。
只这一会儿的工夫,狯岳就直接下了判断。
他冷声说道:“我身为鬼,当然会警惕鬼杀队的柱。”
“但你的表情……似乎是在告诉我,你对我的警惕不只有这个缘由。”
梅洛左手拇指在刀镡上摩挲两下,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只可惜狯岳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好吧。”
她不紧不慢拔出日轮刀,气势节节攀升,还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就让周围的空气仿若凝固。她的眸光与刀锋的反光一样冷冽,内里涌动并逸散出来的是狯岳熟悉的对于恶鬼的憎恶与杀意。
“来吧。”
既是活着时就不认识的陌生人,那死后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狯岳一怔,某张脸忽然与面前师姐的脸重合。
是叫可莉的那个女孩身边的、不会说话的和服女人……?